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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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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工的日子定在四月。
    清子把日期写在旅馆日志上。日志皮面,搁在大广间正面的木架上,翻到新的一页。她用毛笔,写到“动”字最后一捺,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个小小的墨点。她大概是写完了才发现,看了那墨点好一会儿,没有涂,把日志合上了。
    准备工作从三月下旬开始。
    优真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沿本馆外围走一圈。东侧,西侧,最后茶室。走完四十分钟。不是闲走。看础石经过冬天有没有位移,屋顶瓦片有没有被春风吹松,柱子底部的虫蛀痕迹有没有扩大。不拿卷尺,只拿速写本,看到什么记什么。字小,挤在边角上。
    白石从京都给他调了三个工人,两男一女,都是跟过古建修缮的老手。领头的叫松田,四十五岁,干了二十年,话少,手脚利索。来的那天在走廊上碰见清子。清子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京都人。”
    松田说是。清子没再问,走了。
    材料一车一车往上运。桧木,桧皮,竹钉,和纸。卡车从山下木材店沿着盘山路绕上来,路窄,只能到半山腰,剩下的碎石路靠人扛。松田带着两个工人一趟一趟往上搬,肩膀上的桧木压得人矮了半截。优真也扛。扛到第三天,右肩磨破了皮,洗澡时水冲上去辣得他龇牙。七海路过他房间,看他歪着脖子翻药膏,靠在门框上剥了只橘子。
    “左手。”
    优真把左手伸出去。她把橘子放在他掌心里。
    “不是让你吃。让你闻。橘子皮的味道,提神。”
    他闻了一下,酸的。剥开吃了。
    七海看了一眼他肩上那块破皮,没说什么,走了。傍晚拿了一管新药膏放在他房间门口,包装盒上贴着便利店价签,还没撕。
    施工从东侧开始。
    松田带人先把外墙旧木板拆下来。拆之前优真给每一块编号,拍照,画位置图。拆一块,编号一块。松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这么拆,两个月拆不完。”
    “拆得完。”
    松田不说话了,蹲下来帮他编号。
    拆到第四天,玲奈来了。她端着一只托盘,上面四只茶碗。午后,太阳正从东侧照过来,把走廊晒得发烫。她把托盘放在缘侧上,没有叫谁,只是站着。
    松田先看见的。放下撬棍走过来,双手端起茶碗,三口喝完。
    “好茶。”
    另外两个工人也过来端了。最后一只茶碗没人动。
    玲奈把那只端起来,看了一眼优真。他蹲在墙根下编号,铅笔夹在耳朵上,手上全是灰。
    “茶。”
    他看看自己的手,犹豫了一下。玲奈没有收回去,就那么端着。他接过来,三口喝完。碗底有抹茶的余渣,糊在碗壁上。
    “明天还有吗。”松田在那边问。
    玲奈把空碗收回托盘里。
    “有。”
    她走了。松田拿起撬棍看了优真一眼,那种看不是好奇,是男人之间不用说话的心知肚明。优真没理他,继续编号。
    拆完东侧外墙,玲奈来了三次茶。每次午后,每次四只碗。松田说这旅馆有意思,老板娘天天来送茶。优真说不是老板娘,是少东家。松田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一天傍晚收了工,优真在走廊上碰见清子。她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碟腌菜,看见他停了一下。
    “东侧拆完了。”
    “拆完了。明天开始补榫头。”
    “松田怎么样。”
    “好。手稳。话少。”
    清子点了点头,端着腌菜走了。到走廊转角说了句什么,声音低,被风吹散了。但她的语气不像交代事情,像在跟自己说话。
    晚上优真去厨房吃饭,七海告诉他,清子下午一个人去东侧看过了。在拆掉外墙的柱子和础石前面站了小半个时辰。
    “她说什么了吗。”优真问。
    “没。站了一会儿,用手摸了一下础石上的划痕,就走了。”
    “那划痕是和臣先生留下的。”
    “你怎么知道。”
    “之前测绘的时候清子告诉过我。搬运木料时留下的。和臣当时也在扛,肩上扛着桧木,绊了一下,础石蹭了一道印子。”
    七海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她从来没有带任何人看过那道印子。”
    那天晚上优真写施工日志,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不是施工的事。写完合上日志,熄了灯。窗外竹林沙沙响着。春天的风比冬天软,吹在竹叶上不是哗啦啦的响,是簌簌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东侧的榫头补了将近两周。
    最费事的是玄关侧面那根柱子。底部换过,和臣找的桧木,木纹方向跟原来不一样。优真蹲在柱子前面量了半天。松田在旁边看着。
    “这根柱子不用换。旧木还结实。”
    “不换。只补榫头。”
    他在柱子上画了线,告诉松田榫头从哪个角度补进去。松田看了线,点头。
    玲奈送茶来的时候,优真正蹲在那根柱子前。她把茶碗放在他手边的地上。他没有立刻喝,正拿凿子比榫口的角度。玲奈没有走,站在他身后,看着柱子底部那道斜的木纹。
    “这根柱子,是我父亲换的。”
    优真放下凿子。
    “我知道。木纹是斜的,他一定找了很久。”
    玲奈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道木纹。手指从木纹上滑过去,和那天在茶室里摸窗棂一样。
    “他换这根柱子的时候我还没出生。母亲说那段时间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山下木材店翻旧料。翻了一个多月才找到这一根。桧木,年代比月待庵本身还老。”
    她把手收回去。
    “后来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旧的东西修好了,不是新的。是旧的新。”
    优真看着她收回去的手。
    “旧的新。”
    “旧的是时间。新的是人。”
    她站起来,和服下摆拖过地上的木屑。没有低头看,只是轻轻走过去,木屐带着屑子沙沙往两边散开。
    “茶要凉了。”
    他端起茶碗。还是温的。
    三月最后一天,东侧主体结构修缮完成。外墙用旧木板重新装了回去,瓦片也铺过了,桧皮葺换了新的,颜色还是深的,和旧的那层接在一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清子过来看的时候,在玄关侧面的柱子前站了很久。这次没有摸础石上的划痕,只是站着。站完了,说了句“好”,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七海在走廊上散步,经过优真房间。门半开,他正坐在叠席上写施工日志。她敲了敲门框。
    “清子女将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多加了一个菜。”
    优真抬起头。
    “她高兴的时候会让厨房多加一个菜。今天加了。”
    七海剥了一只橘子,把一半放在他门口碟子里。
    “明天开始第二期。本馆。”
    说完就走了。橘子瓣在碟子里,上面几根白色橘络被走廊里的风吹得轻轻动了动。
    窗外,岚山的夜正在变软。春天已经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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