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

    此刻。
    红牌学员哨兵胡杰的心，彻底提到了嗓子眼。
    一股混杂着惊愕、紧张乃至些许慌乱的寒意从脊椎骨蹿了上来。
    完了！
    他暗叫不好。
    自己的战术意图，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暴露得如此彻底，被眼前这两名“敌特”像剖析教案一样分析得清清楚楚！
    先是敏锐地指出枪里是空包弹，现在又直接点破了自己准备动手擒拿的计划。
    计划败露，意味着难度骤增。
    对方已经有所戒备，而且他们有两个人！
    自己虽然经过陆院的格斗训练，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但眼前这两位......可是“敌特”！
    谁知道他们受过何等严格的训练？身上是否藏有凶器？
    一旦动起手来，他很可能受伤，甚至......牺牲。
    牺牲？这个念头闪过，红牌学员胡杰反而涌起一股悲壮的决绝。
    敌特都敢明目张胆地摸到陆院门口了，身为军人，岂能退缩？
    就算牺牲，也是以身殉国，保卫国家重要军事院校，死得其所！值了！
    对！就这样！
    临死前一定要用尽全力大喊，惊动校区内的战友同学。
    无论如何，绝不能放跑这两个家伙！
    他的脑海里甚至不由自主地开始“预演”牺牲场景：他死死抱住一个敌特的腿，任凭另一个家伙如何击打也不松手，直到增援赶到......
    家乡的母亲得知消息后悲痛欲绝，但也会为他骄傲，因为他是为了保卫军校、保卫国家而牺牲的......
    想到这。
    胡杰的眼神变得更加决然，几乎要喷出火来，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射出那搏命的一击。
    “哨兵同志。”
    就在这时，苏铭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恍然和啼笑皆非的意味，“你该不会......是把我们俩当成敌特了吧？”
    苏铭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
    就算对方再看不惯他们拍照，作为陆院的门岗哨兵，基本的纪律和判断力总该有，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对前来报到的学员直接动武。
    唯一的解释，就是对方严重怀疑他们的身份，企图先行制服，再行审问。
    可问题是......苏铭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赵大石，内心无比郁闷。
    我们俩，哪里长得像敌特了？
    就算赵班副面相严肃点，也跟“猥琐”、“鬼祟”不沾边啊！
    “哨兵同志，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你千万别冲动！”赵大石一听，也急了，连忙出声劝阻。
    这要是真在陆院大门口跟哨兵打起来，那乐子可就大了！
    入学报道第一天，就被当成敌特拿下。
    这消息要是传开，他们俩乃至老部队的名声，恐怕都得“响彻”陆院。
    既然已经被戳破，胡杰索性不再掩饰，厉声喝道：
    “你们两个敌特，少在我面前演戏了！”
    同时，他摆出一个更加标准且充满进攻性的格斗预备姿势。
    胡杰眼神死死锁定苏铭和赵大石，“说！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谁派你们来的！”
    还真把我们当敌特了！
    苏铭内心一阵无语。
    他长得像坏人吗？也就赵班副黑着脸的时候有点唬人吧......
    “哨兵同志，你误会大了！”
    赵大石又好气又好笑，指着胡杰手里的证件，“我俩真是边防五团侦察连的！证件你不是都看了吗？藏区军区，边防五团！”
    他实在有些难以理解。
    内陆军校的哨兵，警惕性高是好事，但高到这种程度......
    近乎“疑神疑鬼”，毫无根据地就把穿着制式军装、持有正规证件的同志当成敌特，这判断依据也太离谱了吧？
    边防哨所面对情况更复杂，也没这么草木皆兵啊！
    “哨兵同志。”
    苏铭的语气沉静下来，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我劝你冷静点，别因为一时的误判和冲动，做出不理智的举动。真闹出问题，这个责任，我们可不担。”
    还敢威胁我？
    胡杰心中冷笑更甚，同时涌起一股被轻视的愤怒。
    这年头敌特都这么嚣张了吗？
    身份眼看要暴露，不想着逃跑或狡辩，居然反过来威胁哨兵？
    我！胡杰！虽然现在只是陆院的一名红牌学员，但也是未来的军官！
    无惧任何敌特分子的威胁，誓死与他们斗争到底！
    他在心中给自己打气，气势更足。
    “你们两个别装了！”
    胡杰的目光尤其锐利地刺向苏铭的胸前，那里正是他最“确凿”的“证据”。
    “尤其是你！身上的军功章就是最大的破绽！”
    “冒充军官也不知道提前做做功课？”
    “你以为一等功是大白菜吗？想挂几枚就挂几枚？”
    “立刻放弃抵抗！”
    苏铭和赵大石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症结所在。
    原来如此！
    问题出在苏铭胸前这些闪亮的“功勋章”身上！
    尤其是那两枚一等功奖章，太过扎眼，超出了这位哨兵学员的认知范畴。
    让他直接进入了“这肯定是假的→佩戴假军功章的人肯定是冒牌货→冒牌货很可能是敌特”的逻辑链条。
    “我早说了，别整这么张扬，这下好了，误会大了吧？”赵大石无奈地看向苏铭，语气里满是哭笑不得。
    苏铭也感到有些荒谬：
    “不会吧？”
    “陆院的哨兵......这么‘没见过世面’？”
    “我靠本事、流血流汗换来的军功章，凭什么不能堂堂正正戴出来？”
    “立了功还得藏着掖着？”
    赵大石摊手，无奈道：“那现在咋办？咱俩已经被扣上‘敌特’的帽子了。”
    苏铭倒是很淡定：
    “误会就误会呗。”
    “他枪里是空包弹，伤不了人。”
    “论格斗......你觉得他能是咱俩的对手？”
    “就他现在这副脑子里只想着‘牺牲’、‘光荣’的愣头青样子，真要是敌特，他早就不知道‘阵亡’多少回了。”
    这番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胡杰的耳朵里。
    愣头青？没见过世面？
    胡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愤怒和羞辱感让他脸颊发烫。
    他堂堂陆院学员，未来的精英军官，竟然被两个“敌特”如此轻视、嘲讽！
    “那现在怎么证明咱们的身份？难道报到第一天，就得闹到惊动院领导，让纠察来处理？”赵大石皱眉，觉得这事有点棘手。
    “放心，我有办法。”苏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转向怒目而视的胡杰，清了清嗓子，忽然用一种略带调侃的语调，字正腔圆地念道：
    “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这酒怎么样，听我给你吹——怎么样，这几句够不够证明身份？”
    “......”
    现场安静了一瞬。
    赵大石一脸茫然，不解地看着苏铭。
    这是什么？
    秘密接头暗号？
    部队新式的身份验证口令？
    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然而，站在他们对面的胡杰，在听到这几句耳熟能详、来自某经典春晚小品的台词后，紧绷的脸色和身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了下来。
    眼神中的敌意和决绝迅速被惊疑不定取代。
    能张口就来的，至少是常年生活在国内、熟悉大众文化的人......
    敌特搞渗透，会去背小品台词吗？
    胡杰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出现了一丝动摇。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闹了个大乌龙。
    恰在此时，陆院门口开始热闹起来。
    今天是新生报到日，虽然苏铭他们来得早，但此刻，其他来自各部队的提干学员，或是由家人陪伴、或独自前来的地方青年学员，也开始陆陆续续抵达。
    他们的目光，几乎无一例外，都被苏铭胸前那片耀眼的光芒所吸引，纷纷驻足，低声议论起来。
    “我的天！一、二......那是两枚一等功？！”
    “真的假的？活着的一等功？还一次见俩！”
    “这是哪位大神？看起来好年轻啊！”
    “我们师长都没他军功章多......太牛了！”
    “这是来报到的学员？不会是来颁奖的吧？”
    惊叹声、吸气声、窃窃私语声汇聚成一片小小的声浪。
    苏铭瞬间成了绝对焦点，想低调都难。
    赵大石不太习惯被这么多目光注视，默默地挪动脚步，站到了表情已经开始僵硬的胡杰身边。
    看着胡杰那副从“视死如归”到“怀疑人生”的转变，赵大石心中那点不快也散了，反而生出些理解。
    他压低声音，带着过来人的口吻道：“哨兵同志，被吓到了吧？其实不怪你，正常人第一次看见，估计都这反应。”
    “......嗯。”胡杰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个音节，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
    到了这一步，就算是用脚后跟思考也明白了：眼前这位中尉，绝不可能是敌特。
    那些军功章......恐怕都是真的。
    这真相，比误会他们是敌特更让他感到震撼和......无地自容。
    苏铭也走了过来，看着胡杰，问道：“现在，可以去通报了吗？”
    “是！连长！我......我马上联系！”胡杰下意识地一个立正，连称呼都变了。
    在陆院，红牌学员对不认识的尉官，习惯性尊称“连长”。
    “可别。”
    苏铭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胡杰更加羞愧的“凡尔赛”，“我算什么连长，就是一普普通通的排长而已。”
    普普通通？
    胡杰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您胸前挂的这些，怕是很多将军看了都得肃然起敬，您管这叫“普普通通”？
    他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不起，排长！之前是我太冒失，太武断了！请您批评！”胡杰挺直身体，大声道歉，脸涨得通红。
    “哨兵神圣，不可侵犯，你警惕性高，责任心强，这一点本身没错，甚至值得肯定。”
    苏铭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接下来的话却让胡杰心头一紧：
    “但是，我有必要提醒你，下次再遇到类似‘可疑情况’，请不要把你的战术意图暴露得如此明显。”
    “如果今天我们俩真是训练有素的敌特。”
    “在你摆出攻击姿态、脑子里还在琢磨怎么‘光荣’的时候，你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根本不会有说这么多废话的机会。”
    这话如同冰冷的锥子，刺得胡杰脸皮发烫，却无可辩驳。
    确实，自己的意图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在真正的实战中，这几乎是致命的。
    “而且，你处理‘疑似敌特’的程序，也存在很大问题。”苏铭继续说道，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我猜，你是地方考上来的学员吧？”
    胡杰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完全想不通，对方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仅是胡杰，周围一些驻足围观的学员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仅凭这么一会儿的接触，就能分辨出是“地方生”还是“部队生”？
    “想知道我怎么看出来的？”苏铭问。
    胡杰用力点头。
    苏铭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了赵大石，问道：“赵班副，如果是你站这个岗，遇到类似你怀疑我们是敌特的情况，在确认无法用枪械威慑后，你会怎么做？”
    赵大石几乎没有思考，毫不犹豫地答道：“我会先严格按照流程，检查证件，登记，然后放他们进去。”
    “放进去？”胡杰和其他一些学员露出不解的表情。
    赵大石点头，声音沉稳：
    “对，放进去。”
    “然后，我会立刻向上级汇报可疑情况，说明我的判断和依据。”
    “同时，暗中观察他们的动向。”
    “等上级制定好周密的抓捕预案，调动足够人手，在他们进入相对封闭、可控的区域后，再果断实施抓捕。”
    “这样，既能保证抓捕成功率高，避免他们在校外狗急跳墙伤及无辜百姓，也能最大限度保证哨兵自身和其他人员的安全。”
    苏铭接过话头，看向已经听得有些发愣的胡杰：
    “听明白了吗？”
    “这就是有一定实战经验的部队生，和缺乏这方面经验的地方生，在应对突发状况时思维方式的差别。”
    “你满脑子想的是‘正面硬刚’、‘英勇牺牲’，而他们想的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最稳妥地完成任务’。”
    “不是不勇敢，而是更懂得运用战术和规则。”
    胡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头甚至渗出了细汗。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在真正的行家眼里是多么的稚嫩和危险。
    简直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丢人丢到了家。
    苏铭看着这个年轻学员，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前辈”的宽和：
    “最后，再送你一句话。”
    “以后执勤，多观察，多思考，别看见人家荣誉多、年纪轻，就觉得一定是假的，是坏人。”
    “咱们部队里，藏龙卧虎的人多了去了。”
    “是！排长！我记住了！谢谢排长教导！”胡杰挺胸抬头，大声回答，心里又是惭愧又是感激。
    这年头，当个哨兵也不容易啊，差点闹出大笑话。
    过了一会儿。
    学院大门内，一名佩戴少校军衔的军官快步走了出来，目光径直投向被众人围观的苏铭。
    他正是校务科的干事，接到胡杰的通报后，知道那位“重点关注”的特殊学员到了，连忙出来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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