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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三女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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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都。侯爷府。
    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书房那盏灯还亮着。
    高尧康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战报,已经看了半个时辰。纸上的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什么意思,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目光盯着同一行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八遍,愣是没看进去。
    杨蓁推门进来,门轴吱呀一声。
    “人齐了。”
    高尧康抬起头,眼神有点发直,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
    “齐了?”
    “齐了。都在外头等着,排着队呢。”杨蓁靠在门框上,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三堂会审,就差个惊堂木了。”
    高尧康站起来,走了两步,到门口又停住了。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
    杨蓁歪着头看他:“怎么了?”
    “没怎么。”
    杨蓁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看穿你了”的狡黠。
    “怕了?”
    高尧康面不改色:“怕什么?”
    “怕我们三个一起审你。一个管账的,一个管刀的,一个管身份的,三堂会审,你往哪儿跑?”
    高尧康没说话。
    杨蓁拉开门,往外喊了一嗓子:“进来吧!”
    三个人进来了。
    杨蓁走在最前头,穿着家常的青布衣裳,腰里没别刀,但走路还是带着一股子飒飒的风。她一屁股坐下,椅子吱呀一声抗议,她也不管。
    苏檀儿第二个,穿着青色的褙子,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手里紧紧攥着个账本,像是攥着命根子。她坐下之前先把账本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用手压了压边角,压平了,才坐下。
    赵福金最后。穿着素净的月白褙子,脸上没施脂粉,干干净净的。她站在那儿,不说话,不笑,但就是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大概这就是公主的底子。她没往中间坐,而是找了个角落,离灯远一点,把自己的脸藏在阴影里。
    高尧康坐在主位上,腰杆挺得笔直。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三个女人,三双眼睛,六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院子里的蛐蛐叫。
    高尧康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那个……有什么事?大晚上的,不睡觉?”
    杨蓁第一个开口,干净利落,像甩出一把飞刀。
    “军费的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她念得很快,像在报菜名。
    “新神机铳五千支,开花弹一万颗,高碳钢炮二百门,火药三十万斤,震天雷五万个,一窝蜂三千架。”
    她念完,把纸往桌上一拍。
    “这些,多少钱?”
    苏檀儿翻开账本,手指在纸上飞快地划拉,嘴里念念有词,跟算命的似的。
    “神机铳一支三十贯,五千支十五万贯。开花弹一颗两贯,一万颗两万贯。高碳钢炮一门五百贯,二百门十万贯。火药一斤一贯,三十万斤三十万贯。震天雷一个五贯,五万个二十五万贯。一窝蜂一架十贯,三千架三万贯。”
    她合上账本,抬起头,报出了最终数字。
    “一共八十五万贯。”
    杨蓁眉毛一挑:“八十五万贯。军费只有六十万。缺口二十五万。”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檀儿身上。
    “联号能出多少?”
    苏檀儿翻开账本另一页,手指在纸上点着。
    “联号这个月盈利八万,下个月估计能到十万。但一半要买马,一半要买铁,一半要存着。”
    杨蓁嘴角抽了一下:“那是三个一半。”
    苏檀儿面不改色:“账上是三个一半。但可以挤——就像挤牙膏,挤一挤总是有的。”
    “能挤多少?”
    苏檀儿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下个月,能多挤五万。”
    杨蓁在心里算了一下:“还差二十万。”
    她转过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赵福金身上。
    赵福金本来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当背景板,突然被点名,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看我干嘛?”
    杨蓁说得直截了当:“你是公主。临安那边,能不能弄点?好歹也是皇亲国戚,不能白当啊。”
    赵福金笑了,笑得很轻,带着一种“你太天真了”的无奈。
    “我那个皇兄,恨不得我死在外头,眼不见为净。他会给钱?他要是知道我帮你们,怕是得派刺客来补一刀。”
    杨蓁皱眉:“那怎么办?”
    赵福金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办法倒有一个。”
    高尧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询问。
    赵福金说:“我名义上还是公主。每年有俸禄,有封地,有嫁妆。那些东西都在临安,拿不出来,但可以卖。”
    杨蓁眼睛一亮:“卖?卖给谁?”
    “卖给想攀附皇室的人。那些土财主、暴发户,做梦都想跟皇家沾亲带故。一张空头支票,换真金白银。反正我那个皇兄也不会真给,不如我先卖了。”
    苏檀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跟灯泡似的。她翻开账本,开始算账,手指翻飞。
    “公主的俸禄,一年多少?”
    赵福金说:“五千贯。”
    苏檀儿嘴里念念有词:“五千贯,卖十年,五万贯。打对折——毕竟是个空头,人家也得赌一把——两万五贯。有人要吗?”
    赵福金嘴角微微翘起:“有人要。想跟皇室搭上关系的人,能从临安排到杭州。”
    苏檀儿在纸上记下来:“那就卖。两万五,到手。”
    杨蓁掰着手指头算:“二十五万缺口,联号出五万,公主出两万五,还差十七万五。”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六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高尧康身上。
    高尧康往后靠了靠:“看我干嘛?”
    杨蓁说:“你是侯爷。你出。”
    高尧康一脸无辜:“我哪有钱?我的钱不都给你们了吗?”
    苏檀儿翻开账本最后一页,上面专门有一栏写着“高尧康收入”,密密麻麻列了一长串。
    “你有。蜀地的盐税,每个月两万贯。陇右的马税,每个月一万贯。边贸的抽成,每个月三万贯。你的俸禄,每个月一千贯。”
    她合上账本,抬起头,报出了一个让高尧康目瞪口呆的数字。
    “加起来,六万一。三个月,十八万三。缺口十七万五,够了,还能剩八千。”
    高尧康愣在那儿,嘴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这么多钱?”
    苏檀儿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你以为呢?你天天忙着打仗,钱都是谁帮你管的?”
    杨蓁也笑了,笑得直拍桌子。
    赵福金也笑了,笑得含蓄,但眼角的褶子出卖了她。
    高尧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三个女人笑成一团,他忽然也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
    “行。我出。全出。家底掏空,我认了。”
    第一件事,定了。
    杨蓁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她的怀里简直像个百宝箱,不知道藏了多少东西。
    “第二件。军队换装的事。”
    她把纸摊开,上面画了个表格,谁分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新神机铳,先给谁?”
    高尧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你说呢?”
    杨蓁不客气,直接拍板:“王彦的先锋营,吴玠的守关军,呼延通的骑兵,各给一千支。剩下的两千支先存着,当预备队。”
    “开花弹呢?”
    “先给炮队五百颗练手。剩下的一万颗分到各营,先练着,别上了战场不会用。”
    “高碳钢炮,二百门。”
    杨蓁手指在地图上点:“凤翔府五十门,和尚原五十门,陇右边境五十门,成都留五十门。前后左右都照顾到了。”
    高尧康一一点头:“行。行。行。”
    杨蓁把那张纸放下,转头看苏檀儿。
    “联号的运输,跟得上吗?这些东西可不是搬几块砖,是几十万斤的货。”
    苏檀儿翻开账本,报数跟报天气预报似的:“联号现在有车三百辆,船二百条,驮马五千匹。每天能运货二十万斤。够不够?”
    杨蓁算了一下:“够了。但别掉链子。”
    “掉不了。”苏檀儿合上账本,“掉一个链子,我赔十个。”
    第二件事,也定了。
    苏檀儿拿出她自己的那张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张商路图,密密麻麻标满了箭头。
    “第三件。商路的事。”
    她指着图上的西夏方向。
    “野利昌的部落,想多要茶叶。嵬名察那边,想多要丝绸。边境市场每天人挤人,跟赶集似的,货不够卖。”
    高尧康说:“那就多运。货不够就加量,又不是没有。”
    苏檀儿说:“运不了。路太远,车太少。从成都到边境,光路上就得走半个月。现在这点车,跑断了腿也运不够。”
    杨蓁想了想:“让军队帮忙?辎重营闲着也是闲着。”
    苏檀儿眼睛一亮:“能借吗?”
    杨蓁说:“能借。但不能白借。军队的牲口也要吃草,人也要吃饭。”
    苏檀儿大手一挥:“给钱。按市价,一分不少。”
    杨蓁点头:“行。回头我跟辎重营打招呼。”
    赵福金坐在角落里,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
    “临安那边,也可以做。”
    苏檀儿转头看她。
    赵福金说:“蜀锦在临安,能卖三倍价。蜀茶能卖五倍,蜀药能卖十倍。那些达官贵人,吃穿用度都讲究,蜀地的东西在他们眼里就是身份的象征。”
    她顿了顿。
    “但得有人开路,得有人打点。临安那地方,水很深,没熟人带路,货到了也进不了城。”
    苏檀儿问:“你能?”
    赵福金摇了摇头:“我不能。但我认识能的人。”
    她看着高尧康。
    “张叔夜还在临安。他儿子在联号干过,自己人。让他帮忙牵线,打通关节。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高尧康想了想,点头:“行。我给张叔夜写信。”
    第三件事,也定了。
    三件事说完,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灯芯跳了一下,噼啪一声。
    杨蓁忽然开口了,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刚才是在开会,现在像是在唠家常。
    “还有一件事。”
    高尧康看着她。
    杨蓁说:“你。”
    高尧康愣了一下:“我怎么了?”
    杨蓁的目光从上到下把他扫了一遍,像个大夫在打量病人。
    “你最近瘦了。下巴都尖了。没好好吃饭。”
    苏檀儿接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想说了”的急切:“觉也没好好睡。黑眼圈那么重,跟熊猫似的。昨天晚上我看你书房的灯亮到后半夜。”
    赵福金没说话。但她看着高尧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东西,像月光,不烫,但让人心里软。
    高尧康张了张嘴,想辩解。
    “打仗呢。顾不上。金人随时可能来,我哪有心思吃饭睡觉?”
    杨蓁不吃他这套:“打仗也得吃饭。你不吃饭,饿死了谁打仗?”
    苏檀儿补刀:“打仗也得睡觉。你不睡觉,困死了谁指挥?”
    赵福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打仗也得活着。”
    三个人,一人一句,像三把软刀子,不伤人,但扎心。
    高尧康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杨蓁叉着腰,苏檀儿抱着账本,赵福金坐在阴影里。三个人的表情不一样,但眼睛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敷衍,是真的被暖到了。
    “行。我吃。我睡。我活着。”
    那天晚上。月亮出来了,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高尧康先去的杨蓁屋里。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把跟了她八年的刀,正用一块旧布仔细地擦。刀刃上有几个豁口,都是战场上砍出来的,像岁月留下的皱纹。她擦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高尧康在她旁边坐下,看着那把刀。
    “还擦?”
    “习惯了。”杨蓁把刀翻了个面,继续擦,“不擦睡不着,跟有人不洗脚不上床一个道理。”
    高尧康嘴角抽了一下。
    杨蓁把刀放下,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两颗黑宝石。
    “今天的事,定了。”
    “嗯。定了。”
    “你那个军费,心疼不?”杨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不心疼。”
    “十八万贯,不心疼?你攒了好几年的家底,一下子就掏空了。”
    高尧康说:“钱是打仗用的,不是攒的。攒着不花,跟废铁有什么区别?”
    杨蓁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调侃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忽然靠过来,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高尧康。”
    “嗯。”
    “我有时候想,要是没打仗,咱们会是什么样?”
    高尧康想了想:“不知道。”
    “我想过。”杨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远的梦,“在老家种地。你耕地,我织布。孩子满地跑,追鸡撵狗。邻居来串门,端一碗茶,坐在院子里唠嗑。”
    高尧康说:“那也挺好。”
    杨蓁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但没仗打,就不是你了。”
    她的手指在他脸上轻轻划了一下。
    “你是打仗的人。不打仗,你会憋死。天天对着地里的庄稼,你能闷出病来。”
    高尧康没说话。
    杨蓁说:“所以我认了。你打你的仗,我陪着你。你打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你活着,我跟着你活。你死了——算了,不说这个。”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粗糙,有茧子,但很暖。
    “睡吧。明天还有事。”
    高尧康躺下。
    杨蓁躺在他旁边,侧过身,把手搭在他胸口上。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变得同步,一深一浅,像潮汐。
    外头,月亮很亮,照在窗户纸上,白茫茫一片。
    一个时辰后。
    然后他去苏檀儿屋里。
    她还没睡。坐在灯下,面前摊着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纸。她的眉头微皱着,嘴唇抿着,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珠子撞得响。
    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手上的算盘没停。
    “来了?”
    高尧康说:“嗯。”
    苏檀儿把算盘归位,把账本合上,往旁边一推。
    “算完了。军费的事,定了。你的钱,我明天让人去调。放心,不会出错。”
    高尧康坐下,看着她。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眼睛底下的乌青,嘴角的法令纹,还有额头上那颗刚冒出来的痘。
    “你瘦了。”
    苏檀儿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你也瘦了。咱俩半斤八两。”
    “我打仗。你算账。都瘦。”
    苏檀儿笑了,笑得比刚才真了一些。
    “那你以后多吃点。别让我操心。”
    “你也是。别熬太晚。”
    苏檀儿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地扫过,像是想把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然后她忽然说:“高尧康。”
    “嗯。”
    “我从来没想过,能有今天。”
    “今天怎么了?”
    “跟你坐在一起,说军费,说商路,说换装。像一家人。”她的声音轻了下来,“我以前就是算账的。算联号的账,算你的账,算别人的账。算来算去,都是别人的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骨头都凸出来了。
    “现在,算的是咱们的事。”
    高尧康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像一把没有肉的竹筷。
    “以后也是咱们的事。”
    苏檀儿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她的手。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我没事。就是高兴。”
    高尧康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她靠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慢慢不哭了。
    一个时辰后。
    最后他去赵福金屋里。
    她没睡。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的肩膀上,像一根银色的丝线。
    听见门响,她回头,脸上带着一种早就知道他会来的表情。
    “来了?”
    高尧康说:“嗯。”
    赵福金从窗前走回来,坐下。她的动作很轻,裙摆在地上扫过,没有声音。
    高尧康坐在她对面。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听着院子里的蛐蛐叫。
    过了很久,赵福金忽然开口了。
    “高尧康。”
    “嗯。”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高尧康看着她。
    赵福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勇气的事。
    “我怀孕了。”
    高尧康愣住了。他的表情没变,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从平静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赵福金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苦的表情。
    “你的。”
    高尧康没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赵福金继续说,声音很稳,但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我知道这事麻烦。我是公主,你是侯爷。我那个皇兄本来就猜忌你,要是知道了,他第一个念头就是你勾引皇家血脉,图谋不轨。”
    她顿了顿。
    “所以我想先不说。等机会合适再说。等你能护住我们娘俩再说。”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灯芯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福金。”
    赵福金看着他。
    “你愿意嫁给我吗?”
    赵福金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微微张着,像被人点了穴。
    “你……你说什么?”
    “我娶你。”高尧康又说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福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像是决了堤的水,怎么都止不住。
    “你疯了?我是公主,你是侯爷。朝廷那边……我皇兄那边……那些言官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高尧康说:“朝廷那边,我来对付。”
    赵福金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了。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哭笑笑,像个小姑娘。
    “高尧康。”
    “嗯。”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抱住了他。抱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高尧康抱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轻,很稳。
    她哭了很久。哭得没力气了,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但就是不松手。
    高尧康说:“赵福金。”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高尧康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以后,有我在。”
    赵福金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硬朗。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好看,好看得让人忘了她刚才哭过。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照在三间屋子上,照在三个女人身上。
    第二天早上。杨蓁第一个起来。她穿好衣裳,扎好头发,走到院子里。晨雾还没散,院子里湿漉漉的,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
    她看见苏檀儿也出来了。苏檀儿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没怎么收拾,但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赵福金也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站在廊下,晨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幅画。
    三个人互相看看。谁也不说话。空气有点微妙。
    杨蓁先开口了。她是个爽快人,憋不住话。
    “昨晚睡得好吗?”
    苏檀儿说:“还行。”
    赵福金说:“挺好。”
    杨蓁点点头:“那就行。”
    她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
    “今天早饭,一起吃?”
    苏檀儿愣了一下。赵福金也愣住了。
    然后苏檀儿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行。”
    赵福金也笑了,笑得含蓄,但眼里的光是暖的。
    “行。”
    杨蓁也笑了,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三个人一起往饭堂走。杨蓁走在最前头,步子大,走得快。苏檀儿跟在后头,手里还习惯性地攥着个账本——大概睡觉都抱着。赵福金走在最后,不紧不慢,裙摆在地上扫过,不留痕迹。
    高尧康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看着那三个背影。晨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很高,比他平时那个“微翘”大了好几个号。
    然后他转过身,扶着柱子坐到桌子前,继续看地图。
    金人不会等他。日子还得过。仗还得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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