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跪

    闻远则从金銮殿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他跪了太久，膝盖硌在冷硬的砖石上，站起来的时候骨头缝里都在发酸，迈出殿门的那一刻，正午的日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他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旁边的太监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他才没有当众出丑。
    早朝许久没有这么长过了，臣子们表面上嘴里说的都是国家的事，实则眼神一个个都忍不住往闻远则身上瞟。
    他活了这么大半辈子，在朝堂上从来都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人，他自认为不争不抢不站队，将来总可以平安颐养天年，谁知道今天被当众点了名罚了跪，在满朝文武的眼皮子底下丢人。
    快走到宫门口时，他又被人叫住了：“闻大人。”
    闻远则回过头，看见裴植站在汉白玉台阶下面，穿着一件鸦青色的朝服负手而立。
    他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点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意，但闻远则心中不安更甚。
    “裴……裴大人。”闻远则下意识地拱了拱手。
    裴植没有回礼，也没有上前，就那么站在几步之外，语气疏离：“闻大人，借一步说话。”
    这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闻远则张了张嘴，想说“我还有事”，但对上裴植那双眼睛，话就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只好跟着裴植走到殿侧的偏僻处。
    “闻大人今日在殿上，陛下问起闻昭的事，闻大人说，是她自己要住客栈的？”
    闻远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是”，但那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裴植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闻大人可能不知道，闻昭在大理寺这大半年，经手的案子没有一桩出过差错。上至皇室宗亲，下至贩夫走卒，没有人不佩服她的本事，她遭遇危险时差点丢了命，也没有喊过一声苦。”
    闻远则的脸白得像纸。
    裴植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往前走了半步，离闻远则近了一些，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两步的距离，明明裴植才是晚辈，但闻远则脑海里那种恐慌感还是挥之不去。
    “闻大人。”裴植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闻远则一个人能听见，“闻昭是从裴家出去的，和离书是先兄亲手写的，裴家祠堂里列祖列宗做了公证。她不再是裴家的媳妇，但她永远是裴家敬重的人。谁要是让她受了委屈——”裴植停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眼底的冷意已经凝成了冰，“裴家不会坐视不管。”
    闻远则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冷汗从脊背上一路淌下去，沁进中衣里，粘腻腻的，像有一条蛇在衣服底下爬。
    他本想说这是闻家的家事，但面对面看着裴植时，句子仿佛全被堵在了喉咙里。
    裴植也并不想等他回答，他说完便退后一步，整了整袖口，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朝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了。
    鸦青色的朝服在日光下像一道流动的墨痕，顺着汉白玉台阶一路向下，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宫门口那片明晃晃的光里。
    闻远则看着他走远，突突直跳的心脏才终于平缓了一些，他脸色铁青，“备轿！”
    轿夫们从来没见老爷这个模样，慌慌张张地把轿子抬过来，轿帘都没来得及掀好，闻远则就已经一头钻了进去，差点撞在轿杠上。
    “快！快回府！”他在轿子里吼了一声，声音从轿帘的缝隙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急促，轿夫们不敢多问，抬起轿子飞也似的往闻府赶去。轿子在京城的长街上疾行，轿帘被风吹得啪啪作响，闻远则坐在轿子里，手扶着轿杠，指节泛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金銮殿上的冷遇。
    裴植跟闻昭之间的那些事，他不是没有耳闻。
    京城就这么大，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裴植在御前进言把裴行风发配去凉州，裴行风一到凉州就重伤，却又在死前亲笔写了和离书放闻昭自由——这桩桩件件串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裴植，这小子年纪轻，心思却深，若不是真有通天本领，怎么会在陛下面前如此得他信赖。
    那闻昭被家里苛待的事，他知道多少？闻远则不敢再往下想了，他怕自己再想下去，会发现一个他承受不起的真相。
    轿子在闻府门口猛地一停，闻远则从轿子里冲出来的时候，门房差点没认出他——头发乱了，朝服皱了，脸色灰败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他一脚跨过门槛，大步流星地穿过影壁、甬道、正堂，直奔后院，丫鬟婆子们看见他这副模样，吓得纷纷避让，王氏正在房里算账，算盘拨的噼啪响，抬眼看见闻远则怒气冲冲地走过来，还没看清闻远则的脸色，就听见“啪”的一声巨响，脸上火辣辣地疼！
    王氏捂着脸，整个人被打得歪了过去，头上的赤金簪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门槛边上。
    她瞪大眼睛看着闻远则，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嫁进闻家三十年，闻远则从来没有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你——”王氏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你干的好事！”闻远则的手指戳到王氏面前，指节都在发抖，“我让你去接闻昭，你不愿意去，你怎么没料到外头会怎么说我们！现在好了！满京城都在看闻家的笑话！陛下在金銮殿上当众斥责我！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在朝堂上是怎么过来的？陛下当众斥责，我这侍郎的位置，还坐不坐得稳！”
    王氏也不傻，她也不是市井泼妇，自然知道这事的严重性，她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青，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但看着闻远则那双充血的眼睛，那句话就卡在了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去。”闻远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发凉的、压抑的怒意，“现在就去，去把闻昭给我接回来，要是接不回来，你也不要回来了。”
    王氏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我……我派人去……”
    “亲自去！”闻远则打断了她，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王氏的耳朵里，“不管什么条件，都答应她！他要什么排场就给，她要是不愿意回来，你就给我跪在客栈门口，跪到她愿意回来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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