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暗河

    夜色如墨，黑风山脉在月光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陈玄趴在一处悬崖边缘，向下望去。悬崖下方是一条狭窄的裂谷，裂谷底部隐约有流水声传来。根据地图的标注，那条暗河的入口就在裂谷深处。
    乌龟趴在他的肩膀上，绿豆大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下面有东西。”乌龟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止一个。”
    陈玄早就察觉到了。裂谷中有灵力波动，虽然被刻意收敛了，但瞒不过元婴境的神识。至少有三个人守在裂谷中，修为都在金丹期以上。
    “黑风宗的人？”陈玄问。
    “不像。”乌龟摇了摇头，“黑风宗的人修炼毒功，灵力中带着一股腐臭味。下面这些人的灵力很纯正，倒像是……散修。”
    散修？陈玄皱了皱眉。黑风山脉是黑风宗的地盘，散修在这里出现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黑风宗请来的帮手，要么是来黑风宗讨便宜的。
    不管是哪种，对陈玄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换条路。”陈玄低声说。
    “换不了。”乌龟的语气很确定，“暗河入口不止这一个，但其他入口都被黑风宗的阵法覆盖了。只有这个裂谷，因为地势太低，阵法覆盖不到。”
    陈玄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储物戒指中拿出了那把从龙汉战场得到的短刀。刀身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寒光。
    “那就打进去。”
    乌龟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够狠。不过下面有三个人，都是金丹期，你一个人打得过？”
    陈玄没有回答，而是从悬崖上滑了下去。
    他的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降落在裂谷底部。裂谷中光线昏暗，两侧的岩壁上长满了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三个修士坐在暗河入口附近的一块巨石上，正围着一团篝火低声交谈。他们没有搭帐篷，没有布置警戒阵法，甚至连篝火都没有用灵火，而是用的普通木材。这说明他们不想引起注意，至少不想引起黑风宗的注意。
    陈玄在黑暗中观察了一会儿，确认了三人的修为——两个金丹中期，一个金丹后期。金丹后期那个年纪较大，面容冷峻，腰间挂着一把赤红色的长剑，剑身上隐隐有火光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
    “消息可靠吗？”金丹后期的修士开口了，声音沙哑。
    “可靠。”另一个金丹中期的修士点头，“黑风宗最近在全力搜捕四目蝎尾狼，宗门内部空虚。老祖坐镇主峰，但下面的弟子大部分都派出去了，现在防守最薄弱。”
    “四目蝎尾狼……”金丹后期的修士沉吟片刻，“这种妖兽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黑风山脉？我查过古籍，这东西在上古时期就灭绝了。”
    “管它怎么来的。”第三个修士不耐烦地说，“咱们是来拿东西的，不是来查案的。黑风宗这些年搜刮了多少好东西，光是从各地抢来的灵矿就不计其数。只要能从宝库里捞一把，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陈玄听到这里，心中已经有了数。这三个散修是来黑风宗偷东西的，跟他的目的不冲突。但问题是，他们堵在了暗河入口，不解决掉他们，陈玄进不去。
    “前辈，”陈玄用神识传音给乌龟，“这三个人的底细你能看出来吗？”
    “金丹后期那个叫赤炎剑周烈，在东胜神洲南部小有名气，一手赤炎剑法还算可以。另外两个是他的跟班，一个叫赵虎，一个叫孙猿，都是亡命之徒。”乌龟显然早就认出了他们，“这三个家伙不是善茬，手上沾了不少人命。”
    陈玄点了点头。不是善茬就好办了，他杀起来不会有心理负担。
    他从储物戒指中拿出一样东西——从龙汉战场找到的一瓶毒雾。这瓶毒雾是从一头腐尸身上收集的，毒性极强，连金仙级别的尸体都能腐蚀。他一直没有用过，因为这东西太阴损，而且不分敌我，用不好连自己都得搭进去。
    但现在，在狭窄的裂谷中，对付三个金丹修士，这瓶毒雾再合适不过。
    陈玄拔开瓶塞，将毒雾无声无息地释放出去。毒雾无色无味，在黑暗中根本看不见，缓缓向那三个修士飘去。
    赵虎最先中招。
    他正在啃一块干粮，忽然觉得喉咙发痒，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灼烧感。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双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皮肤变成黑紫色，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啊——”赵虎发出一声惨叫，扔掉干粮猛地站起来。但他的喉咙已经腐烂了大半，叫声变得嘶哑难听，像是破风箱在漏气。
    周烈反应极快，在赵虎惨叫的瞬间就已经拔剑出鞘。赤红色的剑光在黑暗中炸开，形成一个火环向四面八方扩散。火环扫过之处，毒雾被高温蒸发，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但孙猿慢了半拍。
    他的半边脸已经被毒雾腐蚀，露出了下面的颧骨和牙齿。他张着嘴想喊，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手胡乱地抓着自己的脸，抓下一块块腐烂的皮肉。
    “有毒！闭气！”周烈大喝一声，同时手中长剑一挥，一道火墙横在三人面前，将毒雾暂时隔绝。
    但陈玄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从黑暗中暴起，短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奔周烈的后心。
    周烈不愧是金丹后期的修士，反应极快。他甚至没有回头，赤红长剑就向身后横扫，带起一片灼热的剑气。陈玄的短刀与长剑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交击声，火星四溅。
    陈玄被震退了三步，但周烈也不好受。他的长剑上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那是被短刀砍出来的。周烈瞳孔一缩，这把短刀的锋利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料。
    “你是谁？”周烈盯着陈玄，眼中满是杀意，“黑风宗的人？”
    陈玄没有说话。他的身形一晃，再次扑了上去。这一次他不再硬碰硬，而是利用裂谷中复杂的地形，像鬼魅一样在黑暗中穿梭。短刀每一次出手都刁钻无比，专挑周烈的要害下手。
    周烈的赤炎剑法刚猛霸道，每一剑都带着灼热的火焰剑气，在狭窄的裂谷中显得格外恐怖。但他很快发现一个问题——他的剑气打不中陈玄。这个对手太快了，而且对战斗的节奏把握得极其精准，每次都在他出剑的间隙切入，逼得他不得不收剑回防。
    “赵虎！孙猿！你们还在等什么？”周烈怒吼。
    没有人回答他。
    赵虎已经倒在了地上，整个人的皮肤都变成了黑紫色，身体在剧烈抽搐。孙猿比他更惨，毒雾从腐蚀的地方侵入体内，五脏六腑已经开始融化，七窍中流出黑色的脓血。
    周烈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遇到了硬茬子，而且这个硬茬子根本不给他活路。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对我下手？”周烈一边抵挡陈玄的攻击，一边试图谈判，“如果你想要宝物，我们可以合作。黑风宗的宝库里好东西多得是，一个人吃不下！”
    陈玄依旧没有说话。他的攻势没有丝毫减缓，反而越来越猛烈。短刀在他手中像一条毒蛇，每一次出击都精准地咬在周烈防守的薄弱处。
    周烈的身上开始出现伤口。左臂被划了一刀，右腿被刺了一剑，虽然都不致命，但流血让他的体力在快速流失。他的赤炎剑法开始变得凌乱，防守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破绽。
    终于，陈玄找到了机会。
    周烈一剑劈空，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后颈的空档。陈玄的短刀如同闪电般划过，刀尖精准地刺入了周烈后颈与头颅的连接处。
    周烈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了张，想要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然后他的身体轰然倒地，赤红长剑从手中滑落，插在地上，剑身上的火光渐渐熄灭。
    陈玄收起短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是他第一次与金丹后期的修士正面交手，而且是在没有使用任何法术、全靠刀法的情况下。如果周烈一开始就用全力，而不是被毒雾打乱了阵脚，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不错。”乌龟从陈玄的肩膀上爬下来，绿豆大的眼睛看了看地上的三具尸体，“你的刀法很凌厉，不像是宗门里教出来的。”
    陈玄没有回答。他的刀法确实不是宗门教的，而是在青玄宗覆灭那天，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那一天他杀了三个妖族，用一把断剑，砍得虎口崩裂、浑身是血。从那天起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洪荒世界里，法术神通都是虚的，只有杀人的本事才是真的。
    他蹲下身，开始搜刮战利品。
    周烈的储物袋里东西不少，有几千块灵石、十几瓶丹药、几本功法秘籍，还有一块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烈”字，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陈玄把有用的东西收进自己的储物戒指，没用的随手扔掉。
    赵虎和孙猿的储物袋就差多了，加起来还不如周烈的一半。
    最大的收获是周烈的那把赤红长剑。陈玄拿起来掂了掂，剑身很沉，入手温热，上面刻着复杂的火属性阵纹。这是一把上品灵器，比青玄宗长老们用的还要好。
    陈玄把长剑也收进了储物戒指，然后走到暗河入口处。
    暗河入口是一个天然的溶洞，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洞中有水声传来，声音在岩壁上回荡，听起来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陈玄点燃了一张灵符，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溶洞内部。溶洞的岩壁上布满了钟乳石，水滴从钟乳石上滴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暗河的水很冷，冰寒刺骨，陈玄踩进去的时候，膝盖以下瞬间就失去了知觉。
    “这水不对劲。”乌龟说道，“太冷了，不像是普通的地下河。你小心点，可能有冰属性的妖兽。”
    陈玄点了点头，左手拿着灵符照明，右手握着短刀，一步一步向暗河深处走去。
    水流越来越急，水位也越来越高，从膝盖没到了腰部。陈玄身上的鳞甲背心发挥了作用，冰冷的河水被龙鳞隔绝在外，身体的核心温度没有下降太多。
    走了大约一刻钟，溶洞突然变得开阔起来。陈玄抬头看去，发现头顶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洞顶高得看不到尽头，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那些发光的东西，是一颗颗拳头大小的珠子，镶嵌在岩壁上，散发着柔和的蓝色光芒。陈玄凑近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夜明珠。不是普通的夜明珠，而是蕴含着浓郁灵气的灵珠。每一颗都价值连城，可以用来炼制法宝，也可以用来布置阵法。这里岩壁上镶嵌的灵珠少说有上百颗，简直就是一座宝库。
    “别动。”乌龟突然出声制止了正要伸手去抠灵珠的陈玄，“你看那些灵珠的排列方式。”
    陈玄仔细一看，心中一惊。那些灵珠的排列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合某种规律。它们组成了一个阵法，一个极其精妙的封印阵法。如果随便抠掉一颗，整个阵法就会崩溃，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什么阵法？”陈玄问。
    “封灵大阵。”乌龟的语气变得凝重，“这是一种上古阵法，专门用来封印强大的生灵或者宝物。这个阵法覆盖的范围很大，封印的东西至少也是化神级别。”
    陈玄倒吸一口凉气。化神级别的存在，他现在惹不起。
    “能绕过去吗？”他问。
    乌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能。但需要你冒点险。封灵大阵的核心在阵眼，阵眼就在暗河的正下方。如果你能从阵眼上方穿过，阵法不会触动。但如果你偏离了路线，哪怕只偏一尺，都会触发警报。”
    “阵眼在哪里？”
    “老夫帮你看着。”乌龟从陈玄的肩膀上爬下来，爬到了他的头顶上，“你往前走，老夫让你停就停，让你转弯就转弯。”
    陈玄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乌龟的指示很清晰，左三步，右两步，前进五步，再左一步。陈玄像一个提线木偶，严格按照乌龟的指令移动。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暗河的河床上，脚下的石头冰冷光滑，好几次差点滑倒。
    走到一半的时候，陈玄看到了阵眼中的东西。
    那是一具棺材。
    一具透明的冰棺，沉在暗河底部，被灵珠的光芒照得晶莹剔透。冰棺中躺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具尸体。那尸体保存得非常完好，皮肤白皙如雪，五官精致得不像话，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水中缓缓飘动。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中握着一把淡蓝色的长剑。
    “这是……”陈玄愣住了。
    “寒冰剑仙，洛秋水。”乌龟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没想到她葬在这里。”
    “你认识她？”
    “听说过。龙汉初劫之后，人族出过一位惊才绝艳的女剑仙，寒冰剑仙洛秋水。她以剑入道，一剑破万法，修为直逼准圣。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失踪了，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隐居了。没想到……她死在了这里。”
    陈玄看着冰棺中那张安详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一位准圣级别的剑仙，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地下暗河中，连个墓碑都没有。
    “别看了，走吧。”乌龟催促道，“她身上有封灵大阵的禁制，你碰不了。而且就算你能碰，以你现在的修为也打不开准圣的封印。”
    陈玄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暗河的水位开始下降，从腰部降到了膝盖，又从膝盖降到了脚踝。前方出现了亮光，不是灵珠的蓝光，而是真正的阳光，从溶洞的出口照进来。
    陈玄加快了脚步，从溶洞中钻了出来。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都大。这里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被人为开凿出来的。岩壁上刻满了壁画，画的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龙、凤、麒麟三族混战，天地崩塌，日月无光。
    地下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座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龟壳。
    乌龟从陈玄的头顶上跳下来，看着那个龟壳，绿豆大的眼睛中竟然泛起了泪光。
    “终于……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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