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福泽生

    躲在常生身后的小乞丐吓得浑身一哆嗦，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常生衣角，脑袋埋得极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偷偷扯了扯常生的衣摆，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深深的惧意。
    “快走，他是魔鬼，吃人喝血……”
    常生垂眸，轻轻抬手，揉了揉小乞丐脏乱的头顶。
    他当小乞丐说的是欺压百姓，鱼肉乡里，并未多想。
    他抬眼望向眼前富贵满身的周老爷，眼神毫无波动。
    六十年沧海桑田，人世更迭，果然万物皆变。
    当年那位倾尽家财、心怀敬畏、感念恩情、愿以性命护佑青溪的周柏，早已化作一捧黄土。
    留得恩泽绵长，却没留住人心纯粹。
    常生唇齿轻启，声音清淡，却带着一股穿透岁月的厚重：“周柏，是你什么人？”
    简简单单七个字，落在周老爷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方才还盛气凌人的周老爷，身躯骤然一僵，脸上的暴怒蛮横瞬间凝固，血色飞快褪去，刹那间惨白一片。
    周柏！
    这是周家初代先祖的名讳！
    岁月流转六十年，寻常百姓早已淡忘旧名，唯有周家族谱最深处，供奉着这位救了整个家族、整个青溪的先祖。
    就连周府子孙，平日里都只敢尊称先祖，极少直呼名讳。
    一个来路不明、看似年轻的外乡人，竟能一口唤出先祖名姓！
    周老爷瞳孔骤缩，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源自灵魂的极致惶恐，冷汗瞬间浸透后背锦衣。
    他嘴唇发颤，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强压惧意，颤声问道：“你……你如何知晓我先祖名讳？”
    庙外一众百姓也是哗然一片，满脸震惊。
    无人不奇，无人不惊。
    此人到底是谁？
    常生并未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目光清浅，却似跨越六十年光阴，落在周家世代绵延的因果之上。
    “先祖……先祖五十年前便已离世！”周老爷心神大乱，语气慌乱，“你到底是谁？！”
    常生微微侧目，望向庙外安稳繁盛的青溪大地，轻声叹道：“六十年了。”
    “他当年嘱你后人修缮此庙，代代守之。”
    话音落下，他环视四周残破墙垣、漏风朽瓦、遍地荒尘。
    “看来，周家后人，早已忘了本。”
    一句轻叹，无风无威，却让周老爷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倒在地。
    他瞬间彻底懵了。
    修缮荒庙一事，是周家祖训第一条，代代相传，刻在族谱首页。
    可岁月太久，恩泽太浓，周家世代享福安稳，后辈渐渐懈怠懒散。
    后世之人只知享受仙长遗留的福运，敬畏庙宇只求岁岁平安，却早已没人真正记得，为何要守这座破庙，为何要年年修缮。
    祖训犹在，人心已懒。
    周老爷面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这一刻终于隐隐猜到了眼前白衣人的身份，一股极致的惶恐席卷全身，压得他几乎窒息。
    “您……您莫非是……”
    他牙齿打颤，后半句仙长二字，迟迟不敢脱口而出。
    躲在常生身后的小乞丐似懂非懂，眨巴着清澈的眼睛，看看惶恐发抖的周老爷，又看看淡然伫立的白衣人，小声喃喃：“原来你是大神仙呀？”
    常生低头，看向懵懂纯粹的孩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六十年人间浮沉，世人贪奢逐利、忘本失心，唯独赤子之心，依旧干净通透，不染尘埃。
    他抬眸，再度看向瘫软失态的周老爷，淡淡开口：
    “周家承我一眷，享六十年繁华富贵，得一方水土庇佑。”
    “当年你家先祖，为了青溪百姓自愿留守死地，不愿远离！”
    “今日，尔等却忘了立世根本，竟为了一个小小乞丐，这般大费周章！”
    “怎的，你是要连这小孩子都打杀了吗？”
    话音落地，庙外清风骤起，吹动常生白衣猎猎作响。
    三道岁痕在体内隐隐流转，教化道韵微微悸动。
    这一次，无杀伐，无破灾。
    只是轻轻点破人间冷暖，道尽岁月无情。
    周老爷双腿一软，终究撑不住心底滔天惊惧，轰然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泥地之上，声音颤抖凄厉：
    “后辈知错！后辈忘本！求仙长恕罪！”
    庙外人声嘈杂，慌乱层层叠叠。
    一众百姓围在荒庙门口，却无人敢踏足半步。
    他们打小便被叮嘱，此庙藏有仙人，神圣不可冒犯，哪怕经年破败，也容不得俗人惊扰。
    不曾想，今日却真的见了仙人。
    往日那不可一世，借着仙人名头耀武扬威的周老爷，今日却宛若蝼蚁。
    “罢了！”
    常生挥手，“知错就改也为时不晚！”
    说罢，他看向庙口聚集的百姓，“你等离去吧，此番入世，我只图清净！”
    常生只是挥手，庙口众百姓也不知为何，竟纷纷躬身远离。
    这便是教化之功。
    教化万物，教化万民。
    “你也离去吧！”
    常生看向跪地的周老爷，“记住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
    周老爷惶恐领命，带着一众家丁躬身离去。
    此刻。
    庙中仅剩常生与那小乞丐。
    “仙人，莫要赶我走！”
    小乞丐惶恐跪地，声音悲拗的道：“那周老爷吃人喝血，我怕……”
    常生依旧不曾多想，轻轻摸了摸小乞丐的脑袋，柔声安慰道：“莫要怕！”
    “想必今日后，他便不敢了！”
    说罢，常生看向破庙四周，凝声道：“你若实在没有去处，那便再次歇息！”
    “我身上未带银钱，便赐予你一场造化！”
    常生轻声道，随后抬手，将一缕长生清气渡入小乞丐体内。
    随后，又施展教化之能，让小乞丐今后只会越发聪慧，再无病痛侵扰。
    受此福泽。
    小乞丐沉沉睡去。
    常生这才缓缓踏出庙门之外。
    “六十年匆匆而过，与我而言，不过大梦一场！”
    常生看向四周。
    原本荒芜的山坡不在荒芜，长满了青草。
    山下的田家村似乎更加繁盛了，已然和其他村落连成一片，有了城镇的趋势。
    “倒是不错！”
    常生心中欢愉，迈步走下山坡，朝着往日的田家村，也是如今的田家镇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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