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暮色辞竹院

    暮云四合，天光渐暗。
    竹林晚风萧萧，吹散白日酒香，余下一抹清润余味，萦绕在青石小院之间。
    远山沉于黛色，林间光影昏淡，一日喧嚣尽敛，唯余寂静。
    常生怀抱封存的杏花酒坛，白衣静立道口，已是告辞之态。
    老翁携一众学徒躬身相送，望着眼前身姿如故、岁月不侵的仙人，心中既有敬畏，亦有难掩的不舍。
    他犹豫片刻，轻声发问：“仙长此番远去，欲往何处？”
    常生抬眸，望向暮色沉沉的万里山河，眸光闪过一抹迷茫。
    “不知。”
    他语气平淡，毫无情绪露出，“不或是看看这太平盛世，或是重走旧日山河。”
    “又或是寻一处热闹之地，感受感受人间烟火！”
    诅咒在身，常生每隔一甲子才会苏醒十日光景。
    这十日光景，对他来说无比珍贵。
    他向来喜欢热闹，就算不参与其种，只是看着，也能让他心生安定。
    所以，常生很珍惜这十天的每一天时光。
    老翁闻言轻轻一叹，复又拱手问道：“那仙长此次驻留青溪，会停驻几时？”
    “约莫十日。”常生答道。
    十日光阴，于凡人不过转瞬，于他也只是转瞬即逝。
    可落在老翁心中，却显得格外珍贵短暂。
    老翁略一斟酌，神色恳切，躬身恳请：“十日匆匆，相见不易。老朽斗胆恳请仙长，离境之前，可否再临此竹院小坐？新酒将熟，清茶常备，老朽愿再伴仙长一席话，以谢当年万古恩深。”
    常生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微微颔首。
    “可。”
    一字轻许，落定约定。
    老翁心头一宽，郑重深深一揖：“老朽静候仙长归来。”
    常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一出竹林，便是田家镇十里长街。
    彼时暮色垂尽，夕照褪尽余晖，沿街商铺次第点亮灯火。
    万家灯火连绵成片，映亮纵横青石长街，车马缓行，行人归晚，叫卖声、谈笑声、器物碰撞声交织一处，烟火融融，满目升平。
    较之六十年前的枯寂绝生、遍野哀鸿，如今的田家镇，早已是天上人间。
    常生缓步沿街慢行，怀抱酒坛，心绪安然。
    白日所见的市井凉薄、人心逐利，在这温柔夜色灯火中稍稍淡去。
    竹林中张家一脉代代守善、不忘旧恩的赤诚，让他漫长孤寂的长生岁月，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他本想趁着夜色，静静走完这满城街巷，细品这甲子太平的人间百态。
    可目光流转间，街角一幕，令他脚步骤然定格。
    前方人流熙攘，晚市未歇。
    之前在那破庙被周员外欺压，一脸苦楚的小乞丐，此刻已然换了一副模样。
    小乞丐矮着身子，混迹人群边缘，步履轻盈，眼神机警，全然不似寻常稚子懵懂。
    他借着行人遮挡，身形一晃，悄然贴至一名驻足挑货的锦衣客商身后。
    那客商衣着华贵，心思皆在街边货品之上，全无防备。
    只见小乞丐指尖微动，手法迅捷刁钻，手腕轻轻一翻一扯，便将对方腰间沉甸甸的钱袋无声摘下，拢入袖中。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熟稔至极，显然已是千百次历练出来的本事。
    得手之后，小乞丐神色未变半分，不慌不忙，低头缩肩，借着人流掩护，迅速退入巷口幽暗阴影，垂首而立，装作无事闲逛的普通孩童。
    满街行人往来，无一人察觉异样，那锦衣客商依旧驻足议价，浑然不知囊中钱财已然易主。
    灯火摇曳，明暗交错。
    常生立在长街灯火深处，静静望着巷角那道小小的身影，眸色微沉。
    不久之前，他才为这孩童渡入长生清气，涤除病痛，开化灵智，赐他一身干净福泽，愿他自此脱离贫苦，本心澄澈，安稳度日。
    他原以为，自己赠予的是新生。
    却未曾想，数年饥寒、颠沛流离、市井挣扎，早已在这幼小心底刻下生存的本能。
    破庙之中，他是被周员外以及一众村民迫害的可怜人；烟火市井，他是苟活偷生的乞童。
    一念纯真，一念狡黠。
    这便是人间磨人，哪怕稚子，亦难逃世事磋磨。
    晚风掠过灯火，吹动常生白衣猎猎。
    他沉默片刻，抬步，缓缓向着巷角阴影走去。
    小乞丐早已习惯察言观色，虽未回头，却似隐约感知到身后有人跟随，心底微紧，不敢多做停留，攥紧袖中钱袋，矮身快步穿梭过几条幽暗窄巷。
    巷外是万家灯火、盛世繁华，巷内却是墙皮剥落、污水积洼，一步之隔，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间。
    常生步履轻缓，不疾不徐，静静尾随其后。
    他未曾出声阻拦，亦未显露半分怒意，只是默然看着这小小的身影熟门熟路穿梭破败街巷，心底百味杂陈。
    行至镇子最偏僻的后街深处，一间倾颓残破的屋舍赫然入目。
    院墙塌了大半，屋顶漏风透月，木门朽烂不堪，四壁空空，遍地枯草碎砖，处处皆是萧瑟贫寒。
    此处与方才十里长街的锦绣升平相比，宛若天壤之别。
    拾安侧身钻入破屋，常生驻足门外，目光轻扫而入。
    屋内竟蜷缩着五六个年岁相仿的孩童，皆是衣衫褴褛、面有脏垢，个个身形瘦弱，眼神里藏着与年纪不符的警惕与怯懦。
    他们皆是无家可归的孤童，在这盛世夹缝里苟延残喘，靠着乞讨、偷窃勉强活命。
    一众孩童察觉到门外动静，瞬间齐齐抬头。
    当看见立在月光下的白衣身影时，众人浑身一僵，瞳孔微缩，下意识相互靠拢，脊背紧绷，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戒备与惶恐。
    屋内气氛瞬间凝滞，只剩细碎的呼吸声轻轻响动。
    唯独刚刚进门的小乞丐，在看清来人是常生的刹那，所有狡黠、防备、沉稳尽数散去，眼底瞬间爆发出极致的光亮与狂喜。
    他全然忘了袖中刚窃来的钱袋，猛地扑出屋外，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之上。
    “仙长！”
    拾安声音哽咽，眼眶瞬间通红，方才在市井间的老练狡黠荡然无存，只剩孩童最纯粹的无助与恳切。
    屋内一众孩童见状，更是惶恐，纷纷缩在角落，不敢妄动。
    拾安重重叩首，抬头望着白衣不染尘霜的常生，泪水顺着脏污的脸颊滚落，声声哀求：
    “仙长，求您救救我们！”
    “我们不想成为血肉之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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