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念

    白天写作，晚上去河边。这成了林欣怡在苏州的固定节奏。
    每天早上，她背着那个深蓝色的本子，去同一家茶馆，坐同一个位置，推开同一扇窗。陆知舟陪着她，有时候坐在对面看自己的书，有时候去图书馆查资料，到饭点带两份盒饭回来。他不催她，不问她写了多少，不评价她写得好不好。只是来，只是坐，只是在。
    林欣怡写得越来越快。不是因为她写得顺手了，是因为王昭的故事在她脑子里越来越完整。每一段对话，每一个细节，从王昭嘴里说出来，她记下来，回去写进本子里。她写他小时候在家乡的河边捉鱼，写他爹送他去赶考时塞给他的一双新布鞋，写他在长安街头看到进士游街时心里的羡慕，写他落第后不敢写信回家，写他病倒后把最后几文钱留给同屋的考生，写他跳河前最后看了一眼月亮。
    她把这些全写进去。
    不是为了出版，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记住。外婆说得对，历史是错的，很多历史都是错的。但如果有人记得，错的就不是全部。
    晚上七点，她准时出门。陆知舟不再说“我跟你去”，只说“房卡带了吗”。她拍拍口袋。他点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王昭每晚都在。船从河的暗处漂出来，稳稳地停在她面前。她坐在青石台阶上，翻开本子，念。
    “王昭，唐代人，生卒年不详……”
    她念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那些字念出来的时候，河面会有反应。水面微微震动，像有人在水底下轻轻拨动琴弦。王昭站在船头，不说话，不点头，不摇头。他只是听着。
    她念完一段，抬起头看他。
    “对吗？”
    “对。”他的声音比以前清了一些。不像第一天那样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影子，而像是一个人在她对面说话。
    “你记性很好。”他说。
    “是你讲得好。”
    他没有回答。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
    第四天晚上，她念完当天的内容，合上本子。王昭没有像往常一样沉下去。
    “你外婆。”他突然说。
    林欣怡抬起头。
    “她第三次来的时候，病了。脸色很差，站一会儿就要坐下。她坐在你现在坐的这块石头上，膝盖上放着一个本子——和你这个很像，也是蓝色的，布面的。”
    “她写了什么？”
    “没写。她打开本子，看着我，说‘我今天写不动了。但我下次来写。’”王昭的声音变得很轻，“没有下次了。她再也没有来过。”
    林欣怡攥紧了本子的边角。
    “她不是不想来。”她说。
    “我知道。”王昭低下头，看着自己泡在水里的手，“她不是不想来。她是不能来了。她到死都记得我。”
    “她走的时候，你在吗？”
    “在。她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诗集。我站在她床边，她看不见我。但她翻到《枫桥夜泊》那一页，用手指摸着那行字，说了一句——‘对不住，没能把你的名字写进去。’”
    林欣怡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有擦。
    “她最后说的不是我。”王昭说，“她最后说的是你的名字。‘欣怡’。她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河面起了波浪。不大，但密，像有人在河底下颤抖。
    “我会把你的名字写进去。”林欣怡说，“不只是诗里。是书里。是每一个能写字的地方。”
    王昭抬起头。
    他的脸在路灯下比前几天清晰了。不是变白了或变黑了，是轮廓不再模糊。林欣怡能看清他的眉骨、鼻梁、嘴唇的形状。三十一岁的脸，不算好看，但干净。像一个普通的书生，像隔壁班的学长，像街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你比你外婆倔。”他又说了一遍。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林欣怡低下头，翻开本子。
    “王昭，唐代人，生卒年不详。他是《枫桥夜泊》真正的作者。”
    她念起来。
    水面不动了。风停了。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只有她的声音，和那个站在船头的人，低着的头，微微颤抖的肩膀。
    第五天晚上，她念到王昭跳河的那一段。
    她写得很细——他站在岸边，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水很凉，但他没有退。他往前走，水没过胸口，没过脖子。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月亮。
    她念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跳下去以后。”她抬起头，“你后悔吗？”
    王昭沉默了很长时间。
    “后悔。”他说，“不是后悔死。是后悔诗没有留下来。我跳下去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首诗怎么办。”
    “所以你的魂没有走。”
    “走不了。诗还在，我就走不了。”
    林欣怡低下头，看着本子上自己写的字。有些地方被眼泪洇湿了，墨迹化开，模糊一片。
    “现在呢？”她问，“现在能走了吗？”
    王昭没有回答。
    河面起了雾。这次不是从水里冒出来的，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很薄，很轻，像一层纱。
    “快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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