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种树？自己先吃饱再说

    丰台县。
    县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刘县长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像一座小小的坟。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组照片。
    照片里，一群穿着统一深灰色工服的工人，胸前挂着蓝色的工牌，正排着队走进一栋崭新的大楼。
    另一张照片，是平沙绿化APP上那个名为《我们的根基》的短片截图，画面上，一个工人黝黑的脊背上挂满了汗珠。
    他面前，站着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是丰台县新成立的治沙公司“丰源林业”的老总，钱立。
    “看到了吗？”
    刘县长的声音沉稳。
    “人家苏平在干什么？统一工服，统一工牌，连食堂都搞得跟酒店一样！”
    “他这是在练兵！在收买人心！”
    钱立一言不发。
    刘县长：“我刚得到的消息，平沙绿化种下去的树，快八百万棵了！”
    “八百万！”
    他猛地转过身，伸出手指着钱立。
    “我们呢？我们丰源林业成立快一个月了，种了多少？一万棵有没有？”
    钱立的头垂得更低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有。
    但活了多少，他不敢说。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刘县长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钱立脸上了。
    “平沙绿化能做到的，我们也要做到！”
    “不就是钱吗？县里给你们的拨款还不够？”
    “一个月！我给你一个月时间！”
    刘县长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在西沙梁那片地，看到至少十万棵树！”
    “活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钱立站在原地，感觉自己背后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十万棵。
    他拿什么去种？
    他手里那群所谓的“工人”？
    那些人是刘县长的亲戚，是财政局王科长的外甥，是镇上派出所所长的亲戚……
    一个个细皮嫩肉，别说种树，连铁锹都拿不稳，过来就在他的公司当后勤大爷。
    每天早上十点才晃晃悠悠到场，下午四点就嚷嚷着要走。
    他这个老总要是敢多说一句，第二天就有人在刘县长面前告他的状。
    他怎么管？
    他拿什么去跟人家平沙绿化那群如狼似虎的队伍比？
    但利益纠葛，钱立的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无力。
    但他脸上，不敢露出半分。
    他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明白，刘县长。”
    “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刘县长盯着他看了几秒，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去吧。”
    “别让我失望，这次上面下了大力气，要有看的见的成果。”
    钱立如蒙大赦，躬着身子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走到走廊尽头，他想起前几天，他亲自去了一趟种植现场。
    那群“大爷”们正围着一个手机看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不远处，几个他好不容易从外面招来的技术工，正顶着烈日，满头大汗地挖着树坑。
    他当时没忍住，过去说了几句。
    结果刘县长的小舅子，那个叫李伟的年轻人，直接把手机往他面前一摔。
    “姓钱的，你什么意思？”
    “我舅让你当这个老总，是看得起你！”
    “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明天就让你滚蛋？换个人。”
    钱立当时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怎么办？
    他只是个被推到前台的傀儡，分润了一点甜头罢了。
    公司的钱，是县里拨的。
    公司的人，是他们的人。
    他这个老总，连开除一个人的权力都没有。
    ……
    丰源林业的公司总部，设在县城郊区一个二层小楼里。
    钱立开着车回到公司门口时，已经是下午。
    门口的保安亭里，保安正戴着耳机，一边看手机视频一边乐。
    看到钱立的车，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钱立也懒得计较，把车停好，径直走进办公楼。
    整个公司，闻不到一丝干活的气氛，只有一股懒散和懈怠。
    钱立目不斜视地上了二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刚在老板椅上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一把推开了。
    是李伟。
    他大喇喇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钱立对面的沙发上，二郎腿翘得老高。
    “钱总，回来了？”
    李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戏谑。
    钱立眼皮跳了跳，压下心里的火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好烟，递了过去。
    “李少，来，抽一根。”
    李伟接过烟，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着烟圈。
    “他怎么说？”
    钱立脸上堆着笑。
    “上面对我们的工作很不满意。”
    “让我们一个月内，必须在西沙梁种出十万棵树。”
    李伟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十万棵？”
    “你才多少人？”
    钱立脸上却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上面的命令，我们也没办法啊。”
    “李少，这事还得靠你多上心，多带带下面的人。”
    “不然，咱们都没法交代。”
    李伟一听是个苦差事，眼珠子一转。
    “种树的事情还是你管吧，我就是个后勤。”
    “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面，我的工资一分可不能少。”
    “十万棵树，你自己想办法。”
    李伟说完，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办公室的门，还敞开着。
    钱立一个人坐在老板椅上，看着李伟消失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想办法？
    他能想什么办法？
    办公室里死一般地安静。
    钱立就那么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楼下传来了嬉笑打闹的声音，那些“职员”们，下班了。
    他忽然想通了。
    李伟说得对。
    他这个老总，是来想办法的。
    但这个办法，不是想怎么把树种好。
    而是想怎么把账做平，把人应付过去，把钱分到手。
    至于那十万棵树？
    是死是活，谁又真的在乎呢？
    刘县长要的，只是一个能向上汇报的数字。
    李伟他们要的，是揣进自己口袋里的票子。
    而他钱立，只要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就够了。
    其他的，得过且过吧。
    想通了这一点，钱立感觉浑身都松快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些人勾肩搭背地离开。
    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只是这一次，笑得无比轻松。
    这个世界是巨大的草台班子。
    糊弄就完事了。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通了。
    “喂，是马老板吗？”
    “我是丰源林业的钱立。”
    “对对对，上次跟你联系过的。”
    钱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神秘。
    “马老板，我这儿有个大生意，想跟你谈谈。”
    “我需要十万棵树苗，急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盘算。
    “钱总，现在苗木紧张，十万棵可不好凑啊，大部分苗木去哪里了你清楚，能给你们一些都是商量的结果。”
    钱立笑了：“马老板，你误会了。”
    “我这批苗，要求一点都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