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彻骨的觉悟
多亲切的称呼!
一声问候,点亮了年轻人的双眸!
顾乐民又惊又喜,仿佛在看一束光,当即欢呼雀跃道:“江先生,我就知道,我早就知道,您其实是个潜在的战士!”
“我这样……也能算是战士么?”
江连横故作迟疑,垂下目光,看了看这一身绫罗绸缎,似是隐隐流露出对自家财富所抱有的不安与愧疚。
他很清楚,这种虚伪且恰如其分的负罪感,可以让穷人感到快乐。
穷人越是感到优越,便越是能心甘情愿地任人敲骨吸髓。
当世上所有穷人,全都沉湎于当家做主的梦幻时,天下就太平了。
抬高别人,贬低自己,闷声发大财――这正是靠扇行当的宗旨。
江连横精于此道,且运用得炉火纯青,尺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让人觉得假,又不显得过于真。
此举正合顾乐民的意愿,几乎瞬间便勾起了他心里那股传教士般的狂热与救世主般的情结。
他摆出一副高僧大德的架势,清了清嗓子,准备度化眼前这位正在苦海中沉沦而不自知的富家翁。
“江先生,您当然可以成为一名战士,只是现在还不彻底,但这不要紧,最关键的是您有悟性,这就够了。”
江连横点了点头,沉吟道:“还差个高人点拨一下。”
“没错!”顾乐民慷慨激昂地说,“您现在缺的就是信仰,需要一位导师,来帮您指明方向!”
“那不如就请顾先生来点我几步吧?”
“我?”顾乐民连忙摆了摆手,“不不不,我可不行,我这水平当不了导师,而且咱们已经有导师了!”
“毛子?”江连横问。
没想到,顾乐民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闷闷不乐地说:“江先生,这种称呼很不合适,太有侮辱性了。”
“不叫毛子,那应该叫啥?”
“您刚才不是已经说了么?达瓦里希!”顾乐民激动道,“江先生,睁眼看看吧!北方已经给世界做出了楷模,他们的方向,就是全人类的方向,是通往幸福的方向,我们应该当他们的学生,向他们学习!他们才是我们的朋友!”
“朋友?”李正西愤慨地反驳道,“顾先生,你知道毛子当年在咱们关外杀了多少人么?”
顾乐民微微仰起头,却说:“知道,但我们现在应该向前看,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凭什么过去了?”
顾乐民叹了口气,摇摇头说:“不凭什么,就凭他们现在已经不是毛子,而是达瓦里希!”
李正西笑了,摆摆手,不再争论。
江连横左右看了看,忽然笑着问:“顾先生今年贵庚啊?”
“二十一岁。”
江连横笑着点点头,没再说话。
归根结底,眼前这个年轻人岁数太小,经历太少,庚子俄难时,他还是个婴儿;日俄战争时,他也不过是娃娃。
顾乐民当然知道毛子当年在关外的暴行,但对他来说,那只是书本上的几行字,根本谈不上刻骨血仇,他当然可以轻飘飘地说一句,都过去了。
但江连横等人不同,他们对毛子有种本能的仇恨,甚至远远盖过对鬼子的不满。
不只是他们,就连张大帅的义弟,那么一个为北方摇旗呐喊之人,也始终对毛子怀有三分戒备。
原因无他,只因毛子当年挥师南下,强夺关东之时,他们这一代人都是亲历者。
然而,顾乐民却还有话说:“江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想说,以前的毛子和现在的达瓦里希,他们之间完全是两回事儿,他们现在只是想帮咱们,比如中东铁路,他们现在都要主动归还给咱们了。”
“还了么?”江连横问。
“还没有。”顾乐民语出惊人道,“但我觉得,不还咱们也挺好。”
“顾先生,你把我绕糊涂了。”
“怎么会糊涂呢?江先生,您想想,铁路就算还给咱们,最后会落到谁的手上,不还是那帮贪官污吏么!百姓能得到什么好处?没有!如果是那样的话,还不如让伟大的达瓦里希替咱们保管呢!”
“妙啊!”江连横自愧弗如道,“嘶――顾先生,你说,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因为狭隘,狭隘的民族主义,限制了您的格局。”
“那我还有救么?”
“当然,没有人是生来的觉醒者!”顾乐民宽慰道,“这需要一个过程,在不远的将来,全人类必将联手创建一个没有民族之分,没有国家之别,没有高低贵贱,人人生而平等的大同世界!”
“所以咱们得靠毛子?”江连横赶忙改口,“不不不,是靠达瓦里希?”
顾乐民坚定不移地说:“他们是拓荒者,我们应该追随他们,两国亲善――不,应该说是彻底消除国家、民族的隔阂,兄弟联合,不分你我!”
“这话听起来这么耳熟呢?”江连横喃喃自语道,“好像鬼子也是这么说的吧?”
“那不一样,鬼子是狼子野心,而北方的兄弟,是诚心想要帮我们挣脱身上的枷锁!”
“嘶,那按照顾先生的说法,跟鬼子合作,必定是汉奸无疑了;而跟毛、北方的兄弟合作,那就应该叫――”
“达瓦里希!”顾乐民立刻回道。
“妙不可言!”江连横故作沉思,左右看了看问,“别说,经顾先生这么一点拨,我还确实在其中品出了一点差别。”
三人连忙点头:“是是是,有差别,有差别。”
“那南风你来说说,差别在哪?”
“谁?”王正南瞪大了眼睛,用手一指自己,“我呀?我……这个这个,差别肯定是有的,但是吧,这个这个……呃……我得先组织一下语言,诶,西风,你猜猜这差别在哪?”
“我呀?”李正西忍不住在心里骂娘,“它这个事儿吧……主要是一种感觉,方言,你感觉到没?”
击鼓传花,方言早就料到最后会落到自己身上,于是忙说:“感觉到了,但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江连横摇头叹息:“顾先生,看看,我手底下这些人呐,都是榆木脑袋,什么事儿都得掰开了、揉碎了,给他们喂到嘴里才能明白,你不妨直说,省得他们回头又是一晚上睡不着觉。”
顾乐民无可奈何,心中暗道:愚昧的国人呐,为什么如此麻木,呜呼痛哉!
旋即,他化悲恸为力量,朗声说道:“二者之间的差别太大了!鬼子是想要侵略咱们,而达瓦里希是盗火者,是在拯救,是在号召全世界亿万民众站起来!江先生,如此震古烁今的伟业,您不感到伟大么?”
“伟大!”
“您不感到心动么?”
“心动!”
“您不感到惭愧么?”
“惭愧!”
顾乐民从椅子上站起来,眼含热泪地说:“那就请放弃眼前的一切,全身心地投入到这番伟业,并为之奋斗终生!”
“要不改天吧!”江连横在烟灰缸里掐灭了雪茄,“主要我今天下午还有点事儿。”
顾乐民顿时一怔,尽管有些失望,却也没彻底放弃。
“江先生,要不这样吧?”他提议道,“我们青年会,最近正在组织一批俄语学生,尝试去翻译北方的宣传手册,等到功成之后,我代表青年会送给你一本?”
闻听此言,王正南顿时眉头一紧,倍感诧异道:“顾先生,敢情你们压根就不知道北方那套,到底是咋回事儿呀?”
“没错,我们现在其实也是一知半解。”顾乐民坦诚道,“但这不要紧,大方向是对的,那些理论可以慢慢引介。”
王正南抿了抿嘴,似乎没见过比这更荒唐的事。
不懂,却很狂热。
这似乎违背常理,实则不然――因为不懂,所以狂热。
江连横早已看透了这份道理。
所有的狂热都源于一知半解,真正沉心洞悉之人,往往静默无声。
其实,这跟江湖规矩没什么不同。
只有那些初出茅庐、半开眼的愣头青,才最爱强充好汉;而真正的老江湖,要么低调隐忍,明哲保身;要么阴狠毒辣,文过饰非。
看透江湖,便是看透人性;看透人性,便能惯看秋月春风而波澜不惊。
江连横没有呛声,反而是笑呵呵地站起来,说:“那就麻烦顾先生到时候多多提点了。”
顾乐民点点头,感觉肩上的担子很重,一种使命感也随之油然而生。
“江先生放心,您这么有悟性,只要勤加学习,武装思想,以后肯定会有所作为!”
“好好好,借你吉言。”
江连横起身相送,顾乐民却似乎还不尽兴,仍在喋喋不休地说:
“江先生要是有兴趣的话,其实也可以看看那些先进的刊物……这是个人吃人的社会,不是吃人,就是被吃……今朝座上客,明日盘中餐……即便您现在腰缠万贯,您能保证您的后代子孙不会沦为鱼肉么……为了明日的美好,今日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放下一切,才是自由的开始……人尽其能,物尽其用……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大概是因为时间紧张的缘故,说到最后,顾乐民简直就是在自言自语。
江连横频频点头,摆出一副很耐心的样子,几乎是在哄小孩儿似的,费了老大工夫,才将这尊大佛送走。
房门关上的一刹那,方言、王正南和李正西,全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方言当即断定道:“东家,这个顾乐民,肯定刚毕业就去当教师了,除了书本上那点东西,啥都不知道。”
王正南撇了撇嘴,笑道:“我就没明白,毛子那套东西,说白了不就是劫富济贫么,到底有啥新鲜的,少见多怪!”
李正西却说:“要是真能像他们说的那样,其实也挺好,干啥非得跟毛子扯一块儿去呢!”
“好是好,问题你信么?”王正南说,“要是真能做点善事,那也挺好,可你放心把钱给这些人?他们青年会有钱盖网球场,天天喝着咖啡,看着电影,我怎么没看见他们把钱拿出来给穷人?”
李正西冷哼道:“青年会里面都是一帮富家公子哥,天天嚷着替劳工说话,我他妈压根就没见他们进过工厂。”
哥俩难得达成了一致,没有出现严重的分歧。
江连横回到办公桌前,语气颇为不屑地说:
“让洋人欺负了几十年,还他妈不长记性,竟然跟毛子论哥们儿,这种人也配当教师爷?书都他妈念狗肚子里去了!”
听了这话,方言连忙凑过来问:“东家,那以后顾乐民再来的话,还见不见?”
“见,不光要见,还得以礼相待!”江连横说。
李正西不解道:“哥,这小子也太磨叽了,青年会那么多人,咱就算不见他,也没啥关系吧?”
王正南点点头:“我觉得也是,咱出钱就完了,关键是这人有点神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身上有点啥呢!哥,我查过他,顾乐民在青年会不算什么骨干,不见也没关系。”
“太有关系了!”
江连横匆匆将打火机和香烟揣进口袋里,却说:
“南风西风,你俩记住了,越是这种好为人师的人,就越得捧着他唠。他这种人叫什么?理想主义?他现在搁这磨嘴皮子,好像挺有耐心,那是因为他还没成事儿。”
“哥,我是实在没看出来,那帮小年轻的能成什么事儿。”王正南和李正西站起身说。
“那样最好。”江连横站定了说:“他们要是成了,第一个先杀我。”
王正南一怔,略显迟疑道:“不能吧?我看他对咱们挺客气的,刚才不是还想拉咱入伙么?”
“要真是那样,哈埠就没那么多有钱的毛子了。”江连横岔开话题问,“北风今天放假,你俩回家吃饭不?”
王正南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家去说一声。”
李正西顺嘴问:“哥,嫂子最近好点没有?”
“不知道啊!”江连横沉声道,“我让东风今天去请贾大夫了,回头晚上再说,你俩没啥事儿就先走吧!”
哥俩应下随即离开办公室。
江连横则转过身,又朝方言吩咐了几句,问:“这两天没啥别的事儿了吧?”
方言连忙掏出记事本,翻了两页,“东家,《东三省新报》之前又来过一次电话,说是想要采访你。”
“我不是说了,不接受采访么,怎么没完没了呢!”江连横有点不耐烦。
当秘书的,必须要懂东家的心思。
方言当即凑过来,低声说道:“呃……东家,这次来的是俩女记者,我看了,刚毕业,挺好。”
江连横哀声叹道:“唉,现在年轻人工作都不容易,也应该帮她们提升一下报纸的销量!”
“好,东家你放心,我来安排。”
“行,那我先回去了,你没啥事儿也早点下班吧!”
说罢,江连横便快步离开办公室内,走下楼梯,途径二楼办公区、一楼营业大厅,无论是身穿旗袍的女职员,还是戴着圆形眼镜的男会计,一碰见他,全都停下脚步,讨好似地叫一声“东家”。
江连横草草点头,不多言语。
走出保险公司大楼,街面上停泊着一辆黑色的美国产福特汽车,那是江连横的座驾,胡小妍也有一台,但却是个二手货。
汽车周围,站了八个身穿黑色短打、敞着怀的年轻人,见江连横出来,立马拽开车门,齐声喝道:“东家!”
“回家!”
江连横钻进车内,言简意赅地吩咐了一声。
“嘀嘀――啵啵――”
一声令下,福特汽车便朝着城北江宅的方向缓缓驶去。
车速很慢,八个弟兄紧紧地围在座驾的前后左右,颠起小碎步,一边跟着车跑,一边冲着过往行人吆五喝六:
“闪开!闪开!”
江连横立马摇下车窗,冲手下的人厉声呵斥道:“叫什么叫,都他妈跟人家客气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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