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家大累死人【6K】
奉天城北,江家大宅。
窗外,萧瑟的秋风倏然而过,吹得庭院里的石榴树“沙沙”作响。
贾书楷医生将听诊器收好,扣紧医疗箱,随即转过身来,面带微笑地说:“夫人放宽心,没什么大碍。”
胡小妍斜靠在床头上,脸色有点苍白,人虽然恹恹的无精打采,但神态还算轻松,看上去并未遭受任何病痛的折磨。
“辛苦贾大夫了。”她浅浅地笑了笑,微微点头。
话音刚落,坐在床尾的许如清便凑过来说:“贾大夫,留下来吃完饭再走吧?”
贾书楷连忙摆了摆手:“不用不用,医院那边还有点事儿,头晚上之前,我还得回去一趟呢。”
“那让东风开车送你回去吧?”胡小妍当即提议道。
贾书楷起身看了眼时间,没再推辞,点头笑道:“也好,时间确实有点赶,那就多谢夫人的好意了。”
说罢,他便作揖拜别,转身朝卧室门口走去。
许如清连忙紧随其后,一边随口询问几句老贾大夫的近况,一边将小贾医生送至门外走廊。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串儿红”也老了。
许如清如今已是半百的年纪,肩颈的皮肉松松垮垮,脸上的皱纹愈发清晰,原本乌黑的长发剪去大半,发根处也渐渐斑白起来。
岁月凶猛,曾经那个叱咤奉天风月场的“串儿红”,无论是名声,亦或是容颜,都已随风而散,踪影全无。
不过,岁月不只带来衰老,同样也拂去了她风光时的伶俐,疗愈了她受辱时的疯癫。
往事如烟,淡得不着痕迹。
人生归于平凡,眉目之间便多了几分安宁与慈祥。
如今的许如清,看起来跟普通的邻家老太没什么两样,无非是手头宽裕些,日子悠闲些,仅此而已。
她平日里最大的乐趣,也只是听江雅弹钢琴、背唐诗、唱儿歌,并在这小丫头调皮捣蛋的时候,将其护在怀里,容不得江、胡二人打骂。
推开房门,江雅立刻从许如清和贾书楷中间挤过去,冲进卧室,“噔噔噔”地跑到床边,焦急万分地问:“妈,妈,你到底哪难受呀?”
“哪也不难受。”胡小妍拉起闺女的手,笑着宽慰道,“妈就是有点儿累。”
“那你打针了吗?”
“不用打针。”
“那你吃药了吗?”
“也不用吃药。”
“那你怎么才能好啊?”
“妈睡一会儿就好了。”
“那我陪你躺一会儿行不?”江雅眨眨眼睛说,“我保证不吱声!”
“行,那你上来吧。”胡小妍笑着往里挪了两下,给闺女腾出点地方,随即问道,“学校里都教你什么了?”
江雅满脸得意地说:“可多了,我背东西全班最快,老师总表扬我!”
胡小妍眼前一亮,忙说:“是么,学什么了,背给妈听听……”
娘俩儿这边说着话,贾书楷见了,不由得笑着称赞道:“大小姐早慧,一晃这么大了,真懂事儿啊!”
许如清心里美,眼里笑,嘴上却说:“这孩子嗓门儿太大,动不动就吵吵嚷嚷的,也没个小姑娘的样子,让你看笑话了。”
“诶,孩子有个性是好事儿!”贾书楷边走边说,“而且,现在已经是新时代了,小姑娘、小小子都一样,应该好好培养,不能打压孩子的天性。”
许如清点了点头:“呵呵呵,贾大夫是留过洋的人,跟咱们这些粗人的见识就是不一样。”
说话间,两人来到走廊楼梯口,恰好迎面碰见东风和北风哥俩儿循声赶来。
张正东身穿黑衣黑裤,肤色也有点黑,整个人便如同是一道模糊且瘦长的阴影。
赵正北则仍旧是一身笔挺的军装,皮腰带,黑军靴,左手拿着大盖帽,右手握着白手套,身形矫健,举止峥嵘,处处透露着男子气概,眉宇间更是英气逼人,如今已是奉军第三混成旅二团营长。
按理来说,以江家在省府军营里的人脉关系,北风升官的速度,实在不应该这么慢。
然而,几年以来,胡小妍却从未帮他在军营里打点关系,疏通人脉,助其尽快拿到更高的军阶头衔,或是更轻松的肥缺差事。
不仅不帮,反而还有意延缓赵正北的晋升速度,处处淡化他与江家的关系,特别是竭力淡化他当年的“救主之功”,不说,不想,别人偶尔提起来,便随口打哈哈,绝不多谈,全当是没这回事儿。
赵正北未必明白这份良苦用心,但他对大嫂向来毕恭毕敬,对大嫂的安排,自然也是从无二话,更无不满。
在胡小妍看来,升官不在快慢,而在于恰到好处。
赵正北英勇无畏不假,但能否算得上将才,却还有待日后考验。
官途险阻,一步一个脚印,才能瓷实,才能服众;倘若一飞冲天,虽然身居高位,却免不了要遭小人妒恨,暗地里使绊子,最后只怕会摔得更惨。
莫说是赵正北,就算是太子爷身居高位,奉军将士大半也是口服心不服,只是没人敢使坏罢了。
当能力配不上头衔时,官爵就是个祸害;尤其是身在军营,一旦事儿办砸了,那便是军法处置。
于是,民国八年,讲武堂复课,赵正北完成了剩余的学业以后,便当上了营长,直到现在。
不过,他这个营长,过得却比许多团长的日子还要滋润。
原因无他,只因这是太子爷所在的编队,张大帅疼儿子,把最好的装备全都拨给了第三混成旅,大小军官从来没有拖欠军饷的时候,各项待遇也更为优渥。
胡小妍身体抱恙,赵正北闻讯心焦,便干脆请了几天假期回家探望。
一见医生从卧室里出来,北风便立刻快步迎上前,问:“贾大夫,我嫂子她咋样了?”
“哦,赵长官。”贾书楷忙说,“江夫人没啥事儿,就是操劳过度,好好调养调养就行,你们不用太担心。”
“没啥事儿?”赵正北有点狐疑,不放心地问,“没啥事儿咋老犯迷糊呢?不是晕倒过一回么?”
贾书楷点点头,解释道:“赵长官放心,该检查的都检查了,江夫人确实没什么病症,晕倒大概也是因为平日里过于操劳,而且夫人身子骨本来就比较弱……”
话到此处,他忽地迟疑了片刻,这才斟酌着往下说:“江夫人行动不太方便,平常又总在家里闷着,再加上动不动就昼夜颠倒,再这么下去,就算是没病,早晚也要累出病了。”
“那得怎么调养?”赵正北愣愣地问。
贾书楷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平常准点吃饭,要是觉得头晕,就含块糖,加强锻炼,注意休息,过段时间就好了。”
“加强锻炼,注意休息……”赵正北念叨了两遍,不由得小声嘀咕道:“这话不矛盾么?贾大夫,不用再去医院检查检查么?”
张正东摆摆手说:“嫂子之前觉得头晕,已经去过一趟医院了,啥也没查出来。”
“要不去军医院看看吧?”赵正北提议,“我问问营里的大夫?”
许如清立即偷偷拽了一把北风,面不改色地笑道:“小东,贾大夫赶时间回医院,你下去开车送他一趟吧!”
张正东应下一声,旋即领着贾书楷走下楼梯。
赵正北让许如清一拽,立马回过味来,便也快步跟过去随行相送。
其实,打从胡小妍刚开始觉得身体不适时,便早已去过各大医院问诊,无论是中医,还是西医;无论是东洋的,还是西洋的;施医院也好,奉天医大附属医院也罢,军医院也不是没联系过。
最终,所有医生都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江家大嫂没病,只是过于操劳,务必注意修养。
穿过玄关,哥俩儿将贾书楷医生送出房门。
如今的江家宅院,早已又经历了一次扩建。
洋宅改动不大,只是在楼梯上增设了缓坡;但整座宅院却比原先大了一倍,不仅在东西两侧加盖了两趟门房,供看宅护院的“响子”和家里的长工男丁住宿,大院里也铺上了柏油路面,四周的草木、绿植修剪得方圆规整,烘托着中间的一座双层小花坛,若从高空俯瞰,院落里的路面如同一把钥匙。
张正东走到汽车旁,正要拽开车门时,忽听院外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
抬头看去,恰好是江连横的汽车回来了。
见状,贾书楷连忙迎上前,笑着招呼道:“江老板回来了?”
“哎呀,贾大夫,着啥急呀,吃完饭再走呗!”车门刚一打开,江连横便问,“我媳妇儿咋样了?”
两人算是世交,彼此并不生分,也就没那么多虚假的客套。
贾书楷便把先前说过的话,当下又重复了一遍。
江连横张嘴便问:“贾大夫,给她整点人参补补好使不?”
“不用不用。”贾书楷忙说,“嫂夫人没什么大碍,身子骨本来就弱,吃点好的可以,但千万别乱吃东西,最重要的还是得多注意休息。”
“好好好,那辛苦贾大夫了。”江连横笑呵呵地吩咐道,“东风,赶紧把贾大夫送回去吧。”
张正东点点头,发动汽车。
袁新法等人立马拉开铁门,只见汽车绕着花坛兜了个圈,便朝着大宅门口缓缓驶去。
江连横目送了片刻,随即转身走入大宅,边走边问北风道:“啥时候到家的?”
“中午那阵刚回来。”赵正北跟在后头道,“哥,我得跟你说点事儿,营里最近有点动静。”
“急么?”江连横问,“不急等晚上再说吧,我先上楼去看看你嫂子。对了,你二哥和三哥晚上也回家里吃饭。你明天要是没事,晚上咱就喝点儿。”
三年以来,王正南和李正西先后成婚,如今早已从江家大宅里搬了出去,虽说相隔不远,而且常来常往,但江、胡二人和四风口齐聚的机会,却是越来越少,也越来越珍贵了。
而张正东和赵正北两人,一个是闷葫芦不声不响,一个是身在军营心无旁骛,哥俩儿看起来全都没有成家立业的想法。
说话间,江连横已然爬上楼梯。
正在这时,楼梯口走廊的拐角里,竟突然闪出一道瘦小的人影,十分蛮横地挡在两人身前。
江连横愣了下神,定睛一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前世的冤家,今生的债主,响当当混世女魔头――自家的亲生大闺女!
只见江雅怒气冲冲地站在楼梯上,双手叉腰,小脖一耿,没好气地厉声质问道:“你上哪去了?”
“小兔崽子,你跟谁龇牙呢?”江连横仰头训斥道,“我上哪去了,还得跟你汇报,咱俩谁是老子?”
“你怎么才回来?”江雅仍旧不依不饶地逼问道,“我妈都有病了,你怎么还不回来陪她?”
“我这不回来了么!”
“你回来晚了!还有,你昨天咋没回来?我妈都去医院了,你还不回来,你干啥去了?”
“滚犊子,再跟我没大没小的,我扇你了啊!”江连横作势抬起胳膊。
没想到,江雅不服不忿,脖子挺得更硬,固执地挡在父亲身前,叫板道:“你扇,我不怕你!你去给我妈道歉!”
江连横笑了笑,却说:“大闺女,她是你妈,我还是你爹呢,别太偏心了,我凭啥给她道歉?”
江雅急得跳脚,再次强调道:“我都说了,我妈有病了,你怎么才回来,你干啥去了,你……你还要不要我和我妈了?”
“我挣钱去了,没钱怎么看病?”
江连横摆了摆手,随即将大闺女拨到旁边,自顾自地朝着卧室门口走去。
江雅顿时一愣,两只手缓缓垂下来,脸上忽然换了一副担忧的神情,急匆匆地跟在父亲后头,仰着脖子问:“那……那你挣着钱了么?你要没钱,我……我那还有压岁钱呢。”
“世道艰难,没挣着钱。”江连横转过身,伸出手,“闺女,为了你妈,把压岁钱拿出来吧。”
“啊?爸,你真没有钱了啊?”江雅的神情愈发担忧起来,“那……那我的压岁钱能够么?”
“心疼了?”
“没心疼!”
“那你回屋拿钱去吧!”江连横笑着说,“我在你妈那屋等你。”
江雅仰头看着父亲从身边走过去,忽然间眼前一亮,跑过去扯住父亲的手,指着上面的大金镏子,提议道:
“爸,爸,你把你这个卖了,给我妈看病吧?我……我以后挣钱了,再给你买个大的,行不?”
赵正北看不下去了,连忙蹲下身子,把江雅抱在怀里,哈哈笑道:“大侄女,你爸逗你呢,走,四叔带你下楼玩儿,让你爸和你妈在屋里唠会儿。”
江雅眼看着自己被四叔抱走,仍不忘指着江连横喊道:“爸,你不许气我妈!听见没有,你不许气我妈!”
江连横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多少有点嫉妒。
推开房门,缓步走到床边。
夫妻二人相视一眼,目光短暂地交汇片刻,却又同时忽地别过脸去,各自冷哼一声。
然而,过了几秒种后,江连横却又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偷偷瞄了一眼胡小妍;却不想,胡小妍也正如此偷偷地瞄着他。
于是,两人便又像触电似地再次别过脸去,谁也不肯搭理谁。
胡小妍三十出头,眉宇间多了几分恬淡,模样也愈发端庄娴静,神情虽然疲倦,却也平添了些许温柔,只是不想去看江连横,于是便背过身去,面朝着墙,闷不吭声。
江连横见状,忍不住嘟囔了几句,随即慢悠悠地走到窗边,坐在椅子上点了支烟。
一支烟抽完,过了三五分钟,见胡小妍始终没有动静,便骂骂咧咧地又点了一支,结果还是没动静。
江连横只好清了清嗓子,语气生硬地问:“睡啦?”
“没睡。”胡小妍面朝墙壁,闷声说,“有烟,熏得我脑袋疼。”
“逼事儿真他妈多,抽两根烟你还脑袋疼,屁股疼不疼?活人惯的毛病!”江连横立马掐灭刚点着的香烟,回身推开窗户,轻轻扇呼了两下。
胡小妍不声不响,纹丝未动。
江连横咂了咂嘴,提一口气,支支吾吾地问:“那个……你现在咋样啊?我听说你前两天咋的,还晕倒了?”
“没晕倒,就是恍惚了一下。”
“啊,这么回事儿……嘶,你摔没……我是说你没把家里啥东西磕坏了吧?”
“把你那个明代的瓷瓶碰碎了。”
“哦……那什么,那瓶儿挺薄,碰碎了的话,其实挺容易扎手……”
“嗯。”
江连横皱起眉头,犹犹豫豫,迟疑了半晌,到底没有开口,而是微微欠了下屁股,朝床上巴巴地望了两眼;却不想,胡小妍突然转过身,惊得他连忙坐回去,左顾右盼,欲盖弥彰。
“你还有事儿吗?”胡小妍问。
“我没啥事儿。”
“那你出去吧,我想睡一会儿。”
“你睡你的呗,我又不吱声。”江连横若无其事道,“咋的,这屋我还不能待了?”
胡小妍转过头去,嘟囔道:“那你别老看我,我得慌。”
江连横嗤笑道:“你这人真有意思,谁看你了呀?”
“嗯,没看就没看。”胡小妍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行了,快出去吧。”
江连横赖着不走,转而却说:“你呀,你就没那个享福的命!家里那么多会计,轮流互相查账,而且还有雁声和南风帮忙盯着,你说你把自己累成这样,有必要么?”
这话不假。
江家如今的生意太大、太多、太杂,哪怕精力再怎么旺盛,也扛不住事必亲躬,何况胡小妍身子残疾,体格本来就弱?
每逢年终岁尾,仔细核查一遍账目,足矣。
倘若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不仅劳心戮力,而且也没有必要。
水至清则无鱼。
哪个做大生意的人家,手底下没点贪墨之事?
最让江连横无法理解的是,胡小妍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她还是一意孤行。
江家耳目遍及省府。
事实上,胡小妍每年都能查出几处账目对不上数,只要情况不过分,她也都能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深究;只有当贪墨情况极其严重,甚至放肆到把她当傻子耍的程度时,便不再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但这种情况其实凤毛麟角,而且杀一儆百,其他人被敲打两下,立刻就老实起来了。
即便如此,胡小妍还是年复一年、不厌其烦地监察江家的各个生意。
对此,江连横无法理解。
而且,他永远也无法切实体会到胡小妍的心境。
因为生理上的残疾,必然会带来心理上的病态。
耳朵背的人,总是疑心旁人在偷偷说他的坏话;眼睛瞎的人,总是疑心旁人背地里憋着坏要捉弄他。
胡小妍也是一样。
因为身体上的残疾,不方便抛头露面,她便总是疑心手底下的人故意欺瞒她、戏弄她、加之内心总是怀有沦为累赘的惶恐,所以凡事必要亲自过目,天长日久,难免过度操劳。
家里人怎么劝都没用,她要过的始终是自己心里那道关。
江连横劝说不了,于是只好岔开话题,说:“晚上南风和西风回家吃饭,你知道不?”
“嗯,知道了。”胡小妍有气无力地说,“所以你快走吧,我好抓紧时间多眯一会儿。”
江连横起身走到床边,挠挠鼻子,忽然提议:“要不,我陪你躺一会儿吧,你睡你的,我不吱声。”
胡小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低声嘟囔道:“脾气像就算了,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什么一模一样?”江连横有些不解,“你往里串串,给我腾个地方。”
胡小妍像条被捞上岸的鱼似地在床上扑腾了两下,挪到一旁,本以为能就此安静下来,却不想,一只大手紧接着便探至腰间,烦得她立刻转过身子,厉声埋怨道:
“啧,江连横,我是不是死床上了,你也得来一下子?”
“别动,让我瞅瞅你磕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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