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长久的沉默

    “什么意思？”佟少钦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他抬起眼，看着林溪那张因为震惊而显得有些紧绷的脸，眼神里的自嘲更浓了。
    “意思就是，我们家，从根子上就是烂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绝望。
    “我以前一直想不通，我到底比佟聿怀差在哪里。”
    “为什么我那么努力，却永远都活在他的影子里。为什么爷爷看重他，公司的人信服他，连你……”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神黯淡了下去。
    “连你，最后也选择了他。”
    林溪的心被这句话刺得微微一痛。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那天……”佟少钦继续说了下去，他的思绪好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在董事会被你和Leo逼得像条狗一样，我跑回老宅，本来是想商量对策的，结果，我听到了……”
    他闭上眼睛，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身体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听到我祖母，亲口承认，是她找人制造了佟聿怀的车祸。”
    “她说……她已经帮我们把最大的障碍给除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虽然早有猜测，但当这个事实从佟少钦的嘴里被亲口证实的时候，那种冲击力依然让她浑身发冷。
    那是一个为了权力和控制，可以对自己身边人下死手的老人。
    佟少钦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像一个溺水的人，大口地喘着气。
    “这还不是最可笑的。”他睁开眼，眼眶红得吓人，里面布满了血丝，“我妈，她竟然……为了我，为了让我能顺利地接管公司，杀了我弟弟，佟少源。”
    “佟少源……就因为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碍了她的眼，她就找人制造了一场车祸，让他死了。”
    “哈哈哈……车祸，又是车祸！我们家的人，好像都特别喜欢用车祸来‘清理’东西！”
    他笑着，可是那笑声比哭声还要难听，充满了癫狂和悲凉。
    林溪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佟少源……
    她记得，他比佟少钦小几岁，性格有些内向，但人很温和。
    她嫁进佟家那两年，他是佟家除了佟聿怀之外，唯一一个会善意地叫她一声“二嫂”的人。
    没想到……
    一股寒意从林溪的脊椎骨缝里钻出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个所谓的豪门，内里竟然是这样一个血腥、肮脏的屠宰场。
    “然后呢？”
    佟少钦看着林溪，眼神里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像是在撕开自己的伤口，也要让别人看到里面的腐肉。
    “我妈跟我祖母吵了起来，我才知道，更恶心的事情还在后面。”
    “我爷爷，我父亲……都不是正常死亡的。”
    “都是我那个好祖母，为了能把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里，一步一步，把他们全都‘清理’掉了。”
    “现在，你明白了吗？林溪。”
    佟少钦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办公桌，他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佟少钦，就是踩着我爷爷、我父亲、我弟弟的尸骨长大的。”
    “我身上流的血，我引以为傲的出身，全都是脏的！”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声音嘶哑地咆哮着。
    林溪被他身上那股浓烈的绝望和恨意骇得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佟少钦。
    他像是把自己所有的尊严、骄傲、不堪和罪恶，全都撕碎了，血淋淋地摊开在她面前。
    过了很久，佟少钦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退后一步，拉开了办公桌对面的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求你放过我。”他低着头，声音恢复了那种沙哑的平静。
    “我知道，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我也没脸求你。”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放在了桌子上，推到林溪面前。
    “这是什么？”林溪看着那个U盘，没有伸手去拿。
    “我祖母，周厢瑞，这些年通过海外账户洗钱、暗中操控董事会、收买人心的所有证据。”佟少钦的声音很轻。
    “还有……她当年怎么害死我爷爷和我父亲的一些线索，以及，我妈找人制造佟少源车祸，那个中间人的联系方式和部分转账记录。”
    林溪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小的U盘，感觉它有千斤重。
    这哪里是一个U盘，这分明是一颗足以把整个佟家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弹！
    “你……”林溪艰难地开口，“你把这些给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赎罪。”佟少钦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或者说，为了让我自己能睡个安稳觉。”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妈说得对，我的手段也一点都不光明。”
    “我利用你，算计佟聿怀，我想夺走不属于我的东西。”
    “我跟她，跟我祖母，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我们都是为了自己的欲望，可以不择手段的怪物。”
    “但是……”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挣扎，“我从来没想过，我要坐上那个位置，是需要踩着人血上去的。我再混蛋，我也没想过要谁的命。”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
    他看着林溪，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歉疚。
    “林溪，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
    “当年……我们结婚的时候，我不应该那么对你。”
    “你是个好女孩，你不该被卷进我们家这些肮脏的事情里来。”
    林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早就对他心如止水了，可听到他这句迟到了太久的道歉，眼眶还是忍不住泛起了一阵酸涩。
    “但是，林溪……”佟少钦看着她，眼神坦诚得让她无法闪躲，“我不爱你。以前不爱，现在也不爱。”
    “我对你，只有利用和愧疚。”
    “如果……如果当初你没有为了报恩嫁给我，就好了。”
    “那样，你就不会被拖进这个泥潭，不会有后面这么多事情。”
    “你本可以……过得很幸福。”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林溪的心上。
    疼，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是啊，如果没有那场荒唐的婚姻，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她的人生，不会有这样惊心动魄的起伏，也不会有这样刻骨铭心的爱恨。
    值得吗？
    林溪不知道。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憔悴、精神已经到了崩溃边缘的男人，心里最后的那点怨恨，也烟消云散了。
    他们都是这场豪门恩怨里的棋子，身不由己。
    林溪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那个U盘，紧紧地攥在手心。
    “我接受你的道歉。”她看着佟少钦，认真地说道。
    然后，她问出了那个她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那你呢？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佟少钦听到她的问题，愣了一下。
    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的人生，一直都是围绕着“打败佟聿怀、继承佟氏”这个目标在转。
    现在，这个目标没了，他存在的意义，好像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他能有什么打算？
    他看着林溪，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