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集:棋局
第73集:棋局(第1/2页)
陈老的反对票是第五张。老夫子把那张纸从厚厚的牛皮封面书里取出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扉页上的那行字——“真,不在书里,在心里。”字迹已经褪色了,墨水从黑色变成了深褐色,像干涸的血。但笔画的力度还在,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像刻在石头上。他想,写这行字的时候,陈老还年轻,头发还没白,眼睛还没花,还有力气在纸上刻下自己的信仰。现在他老了,信仰还在,但力气没了,只能坐在堆满书的屋子里,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把那行字传下去。
陈老没有送他们出门。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像一尊雕塑。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色的楼、灰色的天、灰色的云。他的世界已经变成了灰色,但他的心里还有颜色——书的颜色,字的颜色,信仰的颜色。
老夫子走出楼道的时候,天阴了。云层很厚,很低,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巨大的、湿透了的抹布。没有风,树叶不动,鸟也不叫,整个世界像是在屏住呼吸,等什么。零把地图摊在车头上,手指在上面滑动,从城南滑到城西,从一个红点到另一个红点。
“下一个,周老。”零的声音有些哑,连续说话和长时间不喝水让她的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住在城西的一个老工厂宿舍楼里。他是团队的画师,负责漫画世界的美术风格。所有的颜色、光影、构图,都是他定的。”
“他会投反对吗?”老夫子问。
“不知道。”墨尘从后座探过头来,看着地图,“他当年是‘觉醒程序’的支持者。他认为角色应该有自主意识,才能算真正的‘活着’。但他也是‘完全归零’的支持者。他认为如果觉醒带来了不可控的后果,就应该用极端手段终止。他不是坏人,他是一个赌徒,喜欢把所有的筹码压在‘可能性’上。”
老夫子沉默了一会儿。赌徒——他见过赌徒。瘦猴以前捡垃圾的时候,偶尔会去彩票站买几张刮刮乐,不是想发财,是想给自己一点“万一呢”的希望。万一中了呢?万一明天就好了呢?万一不用再捡垃圾了呢?周老也是这样吗?他支持觉醒,因为万一觉醒能让角色真正活着;他支持归零,因为万一觉醒会毁了这个世界。他把筹码分成了两份,押在两个相反的赌盘上,不管哪个赢了,他都不会输得太惨。但他不知道,筹码不是他的,是别人的命。
面包车穿过半个城市,在一条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小巷里停下来。两面墙之间的距离很窄,从车窗伸出手就能摸到对面墙壁的砖。墙壁是红色的,红砖,但被油烟熏黑了,斑斑驳驳的,像一张长了老年斑的脸。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挂着床单、被套、内裤、袜子,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响,像无数面旗帜在飘。
周老的家在一栋五层红砖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楼梯扶手生锈了,一碰就掉渣。老夫子踩着台阶往上走,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自己的膝盖在“咔嚓咔嚓”地响,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重。他想,周老呢?他每天都要爬五层楼,没有电梯,他的膝盖还好吗?他会不会在半路停下来,扶着栏杆,喘几口气,然后继续往上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集:棋局(第2/2页)
五楼,只有一扇门。门是绿色的,漆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头。门上贴着一张年画,已经褪色了,看不清画的是什么,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红色和金色。老夫子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周老不在?”零皱着眉头。
“在。”墨尘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灯亮着,有声音。”
老夫子又敲了敲门,这次重了一些。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门没锁,进来。”
老夫子推开门。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客厅,墙上挂满了画——不是素描,是油画。画的内容很杂,有人物,有风景,有静物。老夫子认出了其中一幅——画的是一个孩子,圆脸,大眼睛,缺了一颗门牙,穿着蓝色的毛衣,毛衣上织着一只小鸭子。和他父亲画的是同一个孩子,同一个角度,同一个笑容。但周老的画更浓烈,颜色更饱和,蓝色的毛衣蓝得像深海,黄色的鸭子黄得像向日葵,孩子的笑容亮得像阳光。
周老坐在客厅中间的一把藤椅上,面前摆着一个画架,画架上夹着一张还没完成的画。画的是一个人,花白的头发,满是皱纹的脸,深蓝色的外套。是老夫子。他在画老夫子。
周老没有回头,继续画。他的右手握着画笔,左手拿着一块调色板,调色板上的颜料挤得满满的,红的、黄的、蓝的、白的、黑的,像一座小型的彩色火山。他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要悬在画布上半晌才落下,像是在和画中的人商量——这里加一笔,好不好?那里减一笔,行不行?
“周老,我是老夫子。”老夫子站在他身后,看着画布上的自己。画里的自己比他本人好看——皱纹少了一些,头发黑了一些,眼睛亮了一些。那不是他,那是他年轻时的样子,是父亲记忆里的他。
“我知道。”周老没有回头,“你比你爸好看。”
老夫子愣了一下。“你认识我爸?”
“认识。”周老放下画笔,转过身,看着老夫子。他头发全白了,但很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不多,但很深,像刀刻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擦亮的黑石头。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袖口沾满了颜料,红的、黄的、蓝的、白的、黑的,像一幅微型的抽象画。
“你爸是我最好的朋友。”周老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楚,“他走的那天,我在画这幅画。画的是他年轻时的样子。画到一半,有人打电话来说他没。我把画笔放下,坐在凳子上,坐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我起来,把画撕了。撕成了碎片,扔进了垃圾桶。后来我又画了一幅,是你年轻时的样子。画到一半,画不下去了。因为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没见过你,没照片,没画像,什么都没有。我只能想象,想象你像他,眼睛像他,鼻子像他,嘴巴像他,但比他多了点东西。多了什么?我不知道。今天我知道了,多了皱纹,多了伤疤,多了他没吃过的苦、没走过的路、没见过的人。你比他完整。”
老夫子的眼泪掉了下来。
(第73集完)
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120.net,更新快,无弹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