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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集:画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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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集:画笔(第1/2页)
    周老的手悬在画布前,迟迟没有落下。画笔的笔尖离画布只有几毫米,颜料在那里微微颤抖,像一滴快要落下但还没落下的雨。老夫子站在他身后,看着画布上那双眼睛——画到一半的眼睛,瞳孔还没上色,眼白也还没画完,只有轮廓。但那轮廓里已经有了光,不是画出来的光,是从画布深处透出来的、像黎明前地平线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白线一样的光。那是生命将临未临时、在门槛上犹豫要不要跨进来的光。老夫子不敢呼吸,怕呼吸太重,把那光吹灭了。
    周老的手臂悬了太久,开始微微发抖。他已经八十多岁了,胳膊不像年轻时那样稳,握笔的手会不自觉地颤抖,像寒风中的枯枝。但他没有放下笔,因为他知道,一旦放下,可能就再也拿不起来了。这幅画他已经画了三天,每天画几笔,歇一会儿,再画几笔。画得很慢,慢得像在等什么。等谁来?等眼前这个人——老夫子。他要把老夫子的样子刻进画布,刻进颜料,刻进这个世界的历史里。
    “周老,歇一下吧。”老夫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了画中那个还没完全诞生的自己。
    周老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着画布上的那双眼睛,浑浊的瞳孔里映着颜料的光泽。他的嘴唇在微微嚅动,像在念叨什么,又像在跟画里的人说话。老夫子听不清他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不是语言,是心跳,是呼吸,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把自己最后的生命力一点一点地挤出来、涂在画布上、变成另一个人眼睛里的光。
    零和墨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这间屋子太小了,小到只能容下画架、藤椅、和一个人站的位置。他们也不想进来,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周老和老夫子之间的时间。周老等了那么多年,等的不就是这个时刻吗?一个能把老夫子的脸画下来的时刻。他没见过老夫子年轻时的样子,没见过他五岁时的样子,没见过他父亲记忆里的那个圆圆脸、缺门牙、穿着蓝色毛衣的孩子。他只能画现在——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深蓝色的外套,还有那双不太亮、但很温暖的眼睛。这就是他心中的老夫子,不是父亲记忆里的孩子,是活在当下、活在这个世界里的、真实的、会老、会累、会哭的老夫子。
    “你爸走的那天,”周老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的木头,“我这里还有半幅画没画完。画的是他年轻时的样子。头发是黑的,脸上没皱纹,笑得很开心。他站在柳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碎金子。我画了三天,快画完了,就差眼睛。眼睛的瞳孔还没上色,眼白也还没画完。”他的声音停了一下,画笔又往前送了一毫米,悬在画布上那双眼睛的瞳孔上方。
    “然后电话响了。有人告诉我,你爸走了。我把电话挂了,放下画笔,走到窗前,看着那棵柳树。柳树的枝条在风里摇,像一个人在挥手。我在窗前站了一整天,没动。天黑的时候,我回到画架前,把那幅画撕了。撕成了碎片,扔进了垃圾桶。第二天早上,我又捡回来了,拼了一个晚上,拼不回去了。碎片太多了,纸也脆了,一碰就碎。我把它烧了,烧成了灰,撒在了柳树下。”
    老夫子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他想起柳巷那棵老柳树,树干很粗,树皮裂开了很深的缝,枝条垂下来,像一个人在低着头哭泣。树下的泥土是黑色的,湿润的,每年春天会长出很多野草,开很多小花。那些野草和小花,是不是父亲的骨灰变的?是不是父亲的画布变的?是不是父亲的生命力在泥土里继续活着、继续生长、继续开着那些没人看见但依然倔强绽放的花?
    周老转过头,看着老夫子。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这一辈子哭得太多了,眼泪早就流干了。
    “老夫子,我不画了。画不完了。不是画不完,是不敢画完。我怕画完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周老把画笔放了下来,搁在画架边缘,笔尖上的颜料慢慢渗进木纹里,留下一道深蓝色的、像泪痕一样的印记。
    老夫子蹲下来,跪在周老面前,仰着头看他。“周老,你画得完。你一定能画完。因为我不会走。我会一直在这里,在你面前,在这个屋子里,在这个城市里,在这个世界里。你什么时候想画,我什么时候来。你画不完,我陪着你画完。”
    周老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他伸出手,摸了摸老夫子的脸,手指从额头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下巴。他的手指很粗糙,指尖有厚厚的茧,被颜料浸透了的茧,红的、黄的、蓝的、白的、黑的,像一幅微型的抽象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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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夫子,你会投反对票吗?”周老问。
    老夫子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本该是他问周老的。现在周老反过来问他。
    “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让这个世界格式化。不是因为我想活着,是因为很多人想活着。方老师、林姨、赵老师、孙老、陈老、你、王厂长、吴老、钱老、李老、高老、秦老。还有阿明、大番薯、小月、老张、小王、林姐、瘦猴、陈小姐。还有小葵,还有那棵老柳树,还有这间屋子,还有你画了一半的这幅画。它们都该活着,不该被删掉。”
    周老看着老夫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深夜的湖面一样的、不起波澜的坚定。
    “老夫子,你比你爸强。”
    “不是强。是比他多活了五十年。五十年,够一个人想明白很多事。”
    周老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在舞台上站了一辈子的演员,终于演完了最后一场戏,卸了妆,换了自己的衣服,走出了剧场大门。他从工作服的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已经写好了,折得方方正正,纸被体温捂得温热。他递给老夫子。
    老夫子接过来,打开。上面写着两个字——“反对”。字不是写的,是画的。每一笔都像画线条一样,起笔、运笔、收笔,有轻重、有缓急、有顿挫。“反对”两个字不像字,像一幅画,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张开双臂,挡住身后的人,不让任何人掉下去。
    老夫子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他把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和前面五张票一起。方老师的、林姨的、赵老师的、孙老的、陈老的,现在是周老的。六张票,六颗心。它们挤在一起,像一个正在慢慢变大的家庭,成员不多,但每一个都不可或缺。
    老夫子站起来,退后一步,给周老鞠了一个躬。不是九十度的、像零那样深深的鞠躬,而是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腰弯下去、头低下去、停留了很久很久的一个鞠躬。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谢谢”太轻了。周老给了他一张反对票,给了他活下去的权利,给了他把这幅画画完的机会。他能回报什么?他什么都回报不了。他只能鞠这个躬,用尽所有的力气,把所有的感谢都压进这个弯腰的动作里。
    周老没有扶他,没有说“起来”,没有说“不客气”。他只是坐在藤椅上,看着老夫子弯下去的背,看着那花白的头发、深蓝色的外套、还有那双沾满了各地泥土的旧运动鞋。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眼角有泪光,但嘴角是翘着的。他在笑。
    老夫子直起腰,转过身,走出了周老的家。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像是在丈量这段路有多长,从周老的画架到门口,从门口到楼梯口,从楼梯口到楼下。每一步都很重,像是要把自己的脚印刻进水泥里,刻进时间里,刻进这个世界的记忆里。
    零和墨尘在楼下等他。零抱着铁盒子,六张票在里面,纸与纸之间隔着薄薄的空气。墨尘蹲在墙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看到老夫子出来,把画抹掉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拿到了?”零问。
    “拿到了。”老夫子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零的眼眶红了。她没有问“谁投的”,因为她知道是周老。她也没有问“反对还是赞成”,因为她看到老夫子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超能力那种刺目的蓝光,而是那种“我不会放弃”的、温暖的金色的光。
    三个人上了车。零发动引擎,面包车“哐当哐当”地驶出老旧工厂的宿舍区,驶上雨后的柏油路。路面湿漉漉的,反着光,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老夫子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飞掠而过的树——梧桐、杨树、槐树,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树。它们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不像真的,像画上去的。这个世界的每一片叶子都是画上去的,每一滴雨都是画上去的,每一条路都是画上去的。但画出来的是假的吗?不。画出来的也是真的,因为有人在看,有人在这条路上走,有人被这片叶子上的雨滴砸中额头,凉得缩了一下脖子。那些感受是真的,那些记忆是真的,那些眼泪是真的。
    周老的家里,灯还亮着。周老坐在藤椅上,面前的画架上还夹着那幅画了一半的肖像。他拿起画笔,笔尖蘸了一点白色的颜料,小心翼翼地点在画中人的瞳孔里。光,有了。
    (第74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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