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听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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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书人的规矩》，书场唱了一整晚。
    苏玉簪现编现唱，唱一个说书人，替人传了一辈子信，临了，传了一句假话，害死了自己。唱到末尾，她醒木一拍，念了一段定场诗：
    “说书人，台上说真话，台下传真情。真话假话，一字之差——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列位看官，听书听的是热闹，可台上的规矩，是台上人的命。“
    台下，掌声雷动。沈满仓坐在老位置，慢慢鼓掌，余光却一直锁着台下前排——那里，坐着一个人：藤原信义。
    藤原今晚，也来听书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坐在前排正中间，听得很认真。苏玉簪唱到动情处，他还跟着鼓了两次掌。
    “藤原来了……“沈满仓低声道，“来得正好。“
    他不动声色，借着喝茶的工夫，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藤原头顶一照——账目上，浮起一行字：“藤原信义，东京兴亚院本部特派员。账：此行名义为督导天津经济统制，实为彻查关东军经华北中转之军需款亏空（约三十八万日元），并追查'烂算盘'下落。此人对南市书场似有特殊兴趣，曾三次于晚间到此听书。另：其随从山本次郎，系东京特高课经济情报系出身，随身携带账册抄本一箱。“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藤原对书场有特殊兴趣，三次晚间来听书——他在找什么？书场里的暗语网，难道已经被他察觉了？
    更让沈满仓留意的，是藤原的随从——山本次郎，东京特高课经济情报系出身。藤原一个兴亚院督导，随从却是特高课的人——这趟差，果然不简单。
    台上，苏玉簪已经唱到了尾声。她醒木一拍，定场诗收尾：“……列位看官，今儿这场《说书人的规矩》，唱的是个'信'字。信人者，人恒信之；疑人者，人恒疑之。明儿个，还唱《借东风》。“
    台下，掌声雷动。沈满仓注意到，藤原鼓掌的姿势，很讲究——先是三下慢的，再是两下快的，最后一下，轻轻落在掌心。
    三慢两快，一轻落——这是书场暗语里的“收“字诀，是给台上人递话的规矩。
    沈满仓心里，猛地一沉。
    藤原，在给苏玉簪递暗语。他不但懂书场暗语，还会用书场暗语跟台上人“接头“——他知道苏玉簪是军统的人，还是，他在试探？
    散场时，人潮往外涌。沈满仓起身，正要走，忽然瞥见藤原的随从山本，从侧门进来，走到藤原身边，附耳说了句什么。藤原听了，微微点头，目光不经意地，往沈满仓这个方向扫了一眼。
    沈满仓不动声色，借着错身的工夫，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山本头顶一照——山本的账目，浮起一行字：“山本次郎，东京特高课经济情报系。账：受藤原之命，监视南市书场及兴亚院账房人员行踪。此人所记之'盯梢本'，已记录沈满仓七次出入书场之时间。另：此人昨夜曾往小白楼，与关东军驻津联络官会面，密谈'军需款追查进度'。“
    沈满仓心里，猛地一紧。
    山本不但盯着书场，还盯着他——七次出入书场的时间，都被记了本。更麻烦的是，山本昨夜去过小白楼，见了关东军驻津联络官——藤原跟关东军，也在互通消息。
    “藤原一边查关东军的账，一边跟关东军的人会面……“沈满仓心里默默道，“他到底是哪头的人？“
    他收回目光，跟着人潮，出了书场。
    散场后，沈满仓没有立刻走。他在书场门口等了片刻，果然，藤原从里面出来，身边跟着那个叫山本的随从。
    “沈署长，“藤原看见他，笑着迎上来，“巧了。您也来听书？“
    “藤原先生，“沈满仓道，“巧。我常来——南市书场，是我消遣的地方。“
    “好地方。“藤原道，“这书场，热闹，有人气。我喜欢。“
    他说着，目光在沈满仓身上停了停：“沈署长，听说您是兴亚院的总核账？“
    “是。“沈满仓道，“管着账房的琐事。“
    “巧了。“藤原道，“我正想找人，核一核账——沈署长要是方便，明儿上午，到我临时下榻的天津饭店，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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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满仓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藤原先生，您是东京来的督导，要核账，我自然奉陪。只是——您要核的，是哪笔账？“
    “不急。“藤原笑道，“明儿上午，您来了，就知道了。“
    他说完，点了点头，带着随从走了。沈满仓站在书场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盘算。
    “藤原约我，到天津饭店核账……“他低声道，“他这是，要单独见我。“
    “单独见你，不是好事。“身后，苏玉簪的声音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门廊的阴影里。
    “我知道。“沈满仓道，“可我要是不去，就显得心虚了。“
    “你打算去？“
    “去。“沈满仓道，“我不光要去，我还要让他——看到他想看的。“
    苏玉簪沉默了一瞬：“你今晚，不是刚让井上'烧'了底账么？藤原要是问起账房的事……“
    “藤原不会问账房。“沈满仓道，“他要是问账房，就不会约我到天津饭店——他会直接去兴亚院。“
    “那他约你，是为什么？“
    “为了摸我的底。“沈满仓道，“他想看看，'烂算盘'三个字，落在账房先生头上，到底是真是假。他这一趟，不是核账——是'相面'。“
    苏玉簪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她才低声道：“沈署长，你小心点。藤原这个人，我看着，不像善茬。“
    “我知道。“沈满仓道，“可越是不像善茬的人，越要跟他打交道——打交道，才能摸到他的底。“
    他转身，往估衣街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苏先生，明儿晚上，书场还唱么？“
    “唱。“苏玉簪道，“唱《借东风》。“
    “好。“沈满仓道，“我要是能从天津饭店活着出来，就来听。“
    他说完，走进夜色里。身后，苏玉簪的声音，追了上来：
    “沈满仓——你欠我一句真话。“
    沈满仓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等我从天津饭店出来，再说。“
    估衣街的夜市，还没散。
    沈满仓路过姐姐的酱菜铺时，铺子已经上了板，只有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他正要走过去，门“吱呀“一声开了，杏儿探出半个脑袋：“舅舅！娘说，你这两日回来得晚，让我给你留了碗酱菜粥。“
    沈满仓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舅舅在忙公事。粥你留着，明儿早上喝。“
    “公事？“杏儿歪着头，“娘说，公事就是跟人打交道。舅舅，你打交道的时候，当心点——别让人坑了。“
    沈满仓笑了：“谁教你的？“
    “说书先生讲的。“杏儿道，“说书先生说，这年头，人跟人打交道，跟唱戏一样，台上台下，都是心眼。舅舅你算账厉害，可心眼，未必够用。“
    沈满仓心里一暖，又有些发酸。他拍了拍杏儿的脑袋：“舅舅心眼够用。你回去睡吧——告诉你娘，明儿早上，舅舅喝粥。“
    杏儿应了一声，缩回门里。门板重新合上，灯火隔在门缝里，一晃一晃的。
    沈满仓站在铺子门口，正要走，门缝里又传来杏儿的声音：“舅舅——今儿下午，有个穿灰呢大衣的大叔，在咱铺子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问酱菜多少钱一斤。娘说，那人问完价，也不买，就走了。“
    沈满仓的脚步，猛地顿住。
    灰呢大衣——钱串子今儿说的，那个在估衣街口转了两圈、进出小白楼的中年人，来姐姐铺子门口打探过了。
    “那人长什么样？“沈满仓压着声音问。
    “戴个礼帽，看不太清脸。“杏儿道，“娘说，那人眼睛挺利，不像买菜的。“
    沈满仓没有再多问。他站在门口，夜风一吹，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灰呢大衣的人，已经摸到姐姐铺子门口了——这是警告，还是试探？
    “家是家，账是账。“他低声道，“可这回，账，怕是要烧到家里来了。“
    他加快脚步，走进夜色里。身后，酱菜铺的灯火，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双不肯闭上的眼睛——而估衣街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仿佛还留着一个灰呢大衣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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