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点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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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天津饭店三楼，藤原的临时公馆。
    沈满仓到的时候，藤原已经泡好了茶，坐在窗边的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摞账册——不是兴亚院的台账，是东京本部五年总账的抄本。
    “沈署长，“藤原起身，示意他坐，“请。“
    沈满仓在对面坐下，没有碰茶，先扫了一眼桌上的账册：“藤原先生，您这是……“
    “我想请沈署长，帮我核一笔账。“藤原道，“东京本部，民国三十年（1941年）的军需款，拨到天津兴亚院的，一共三百八十七万日元。可天津这边，入账的，只有三百四十九万日元——差了三十八万。“
    沈满仓心里一动。三十八万日元——这个数字，太大了。
    “藤原先生，“他道，“军需款走账，中间有损耗，有折损，有汇兑差——差个几万，是常事。可差三十八万……这可不是小数目。“
    “正是。“藤原道，“所以我特地请沈署长来——您是天津兴亚院的总核账，这笔款子怎么走的账，您最清楚。“
    沈满仓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低头的工夫，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藤原头顶一照——藤原的账目，浮起一行字：“藤原信义，东京兴亚院本部特派员。账：受东京某派系之托，彻查华北军需款亏空案。此人所查之三十八万日元，实为关东军高层经天津中转之洗钱款。藤原疑此款与'烂算盘'有关，欲借查账之名，寻出真凶，以平东京内部之争。另：此人精通书场暗语，与华北军统有旧。“
    沈满仓端着茶杯的手，稳如泰山，心里却翻起惊涛骇浪。
    三十八万日元——关东军高层，经天津中转的洗钱款。藤原不是来查“烂算盘“的，他是来查这笔亏空的。他怀疑“烂算盘“跟这笔洗钱款有关，才把两件事，搅在一起查。
    更让他心惊的是最后一行：藤原精通书场暗语，与华北军统有旧。
    “藤原先生，“沈满仓放下茶杯，试探着问，“您这趟来天津，是东京哪位长官，派的差？“
    藤原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沈署长，问得这么细，是要给我写履历么？“
    “不敢。“沈满仓道，“我就是好奇——东京兴亚院本部，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查天津的账了。“
    “战争吃紧，军费吃紧。“藤原道，“南洋那边，每天烧掉的钱，比天津一年的赋税还多。东京那边，总得有人出来，把账目捋一捋——捋清楚了，才知道钱，到底够不够花。“
    “那您这趟，捋得清楚么？“
    藤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道：“捋不捋得清楚，得看天津这边的账房，配不配合。“
    “账房的人，“沈满仓道，“都是拿死工资的，上头让怎么记，就怎么记。配合不配合，全看您手里的章程。“
    “章程？“藤原笑了，“沈署长，您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我听说——天津账房，有位先生，算盘打得极好，平账的手段，更是高明。“
    沈满仓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藤原先生，您这话，我可不敢接。平账？那是犯法的事。“
    “犯法？“藤原道，“账房里的法，可跟刑部的法，不是一回事。沈署长，您说呢？“
    两人对视一眼。沈满仓从藤原眼里，看到一丝玩味的光。
    “藤原先生，“沈满仓缓缓道，“您这话里有话。有话，不妨直说。“
    “不急。“藤原放下茶杯，“等您把账核完了，咱们再慢慢聊。“
    沈满仓没有接话，心里却已经明白——藤原这一趟，明着是核账，暗着，是在给他递话：我知道你是账房里的高手，我也知道，账房里的水有多深。现在，看你站哪边。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把心里的波澜，压了下去。
    “藤原先生，“沈满仓放下茶杯，不动声色，“这笔军需款，走的是哪条账？“
    “东京本部，拨华北军需处，再由军需处，转到天津兴亚院。“藤原道，“账面上，应该是三笔转账：东京拨军需处，军需处拨天津，天津入账。“
    “对。“沈满仓道，“三笔转账，笔笔有据。“
    “可我这抄本上，“藤原翻开账册，“东京拨军需处，是三百八十七万；军需处拨天津，也是三百八十七万；天津入账，却是三百四十九万。中间的三十八万，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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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满仓没有回答。他伸手，接过藤原手里的账册，慢慢翻看。
    账册上的数字，一笔一笔，工工整整。翻到某一页时，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那页账上，有一处不起眼的墨点，点在一个数字的旁边。那个数字，是“三十八万“。
    墨点很淡，像是无意间落上的。可沈满仓认得——那是书场暗语里的“点戏“记号：墨点点的位置，对应的数字，就是“戏码“。
    他抬起头，看着藤原。藤原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见看他，微微一笑：“沈署长，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沈满仓道。
    “这一页，“藤原道，“是我特意折了角的。沈署长，您翻到这一页，是不是——觉得眼熟？“
    沈满仓心里一凛。藤原折了角——他早就知道，沈满仓会翻到这一页。他是故意让沈满仓，看到那个墨点。
    “藤原先生，“沈满仓缓缓道，“您这一手，是——点戏？“
    藤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沈满仓，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沈署长，果然是行家。“
    “行家不敢当。“沈满仓道，“只是——我常听书，书场里的门道，略懂一二。“
    “那就好。“藤原放下茶杯，“既是行家，我就直说了——沈署长，我想请您，帮我查一查，这三十八万日元，到底流到哪里去了。“
    “藤原先生，“沈满仓道，“您是东京来的督导，查这笔款子，是您分内的事。可我只是个账房——您让我查，我怎么查？“
    “账房的账，只有账房能查。“藤原道，“沈署长，您在兴亚院这几年，天津这边的军需账，每一笔都过您的手。这笔款子流到哪去了，您心里，应该有数。“
    沈满仓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藤原在“点戏“——他用书场暗语，跟沈满仓“接头“。这说明，藤原知道沈满仓是军统的人，甚至，藤原自己，就是军统在东京的关系。
    可他不能认。认了，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到藤原手里。
    “藤原先生，“沈满仓放下茶杯，“您这话，我听不太懂。什么'心里有数'——我一个账房，只管记账，不管查账。“
    藤原看着他，目光很深：“沈署长，您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我这个人，一向糊涂。“沈满仓道，“糊涂人，才能活命。“
    藤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沈署长，您这话，说得实在。那我也不绕弯子了——这三十八万日元，我可以不查。只要沈署长，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把这笔款子，做成'烂算盘'干的。“藤原道，“东京那边，要一个交代。只要账面上，能证明这笔亏空，是'烂算盘'卷走的——我就能交差。“
    沈满仓心里，翻起惊涛骇浪。藤原要让他——做假账，把三十八万日元的亏空，栽到“烂算盘“头上。
    “藤原先生，“沈满仓道，“您这是，让我做假账？“
    “不是假账。“藤原道，“是把已经发生的事，记成它该有的样子。“
    “这笔款子，到底是谁卷走的？“沈满仓道，“您心里，应该有数吧。“
    藤原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沈署长，“他放下茶杯，“今晚书场，唱什么戏？“
    “唱《借东风》。“沈满仓道。
    “好。“藤原站起身，“那今晚，我再去听一出——我点一出戏。“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沈署长，我点的这出戏，叫《群英会》——蒋干盗书。您回去，好好想想。“
    门在身后合上。沈满仓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
    “蒋干盗书……“他低声道，“藤原，你让我当蒋干，还是当周瑜？“
    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本账册——那一页上的墨点，像一只眼睛，看着他。
    “三十八万日元……关东军洗钱款……'烂算盘'卷走的……“沈满仓道，“藤原，你到底，想让我替你，扛多大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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