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2章蒋副科长

    这一顿饭刘东吃得味同嚼蜡，却还是强颜欢笑，大喜的日子老袁看不到了，孩子争气，足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他也想好了，袁媛在京都上大学，离他们家近。回头就让刘南去看看，有什么帮衬的好帮着照应照应。万一在学校受了欺负，他好出头，理论上他也算半个家长。
    饭没吃完刘东就悄悄走了，他怕一会李丽再拽着他问东问西，他跟老袁不熟，再聊下去容易穿帮。
    那张全家福他放在了盒子最底下，有些事是瞒不住的。李丽如果是个聪明人很快就能想透其中的关键，那时候组织上的结论也应该下来了。
    无事一身轻，剩下的就是去找蒋旭了。
    刘东先找了一家宾馆，洗了个澡，小睡了一会，中午刚过就起来了。
    私人聚会穿军装就不合适了，桐城天气闷热，穿那种正式点的衬衫也不合时宜，刘东包里带着和沈佳柔见面时的那套衣服，花衬衫大裤头子，不过脚上却不是拖鞋，换了一双皮凉鞋。
    走在街上懵了。
    他除了蒋旭的名字，剩下的一无所知。
    好在蒋旭是转业回来的，虽然残疾了，但也得给分配工作，去桐城民政局的安置办一问便知。
    桐城民风淳朴，人也热情，外乡人一打听到，介绍的很详细，恨不得把你亲自送到地方。
    桐城民政局在老县城的机关大院，灰砖老楼，走廊地面水磨石，木框玻璃窗。安置办就一两间办公室，屋里铁皮档案柜一排挨一排，堆满退伍兵档案袋。
    办公桌上铺着玻璃板，压着各类表格。
    来办事的人三教九流，退伍老兵、家属挤在长条木凳上，烟气缭绕。办事要带退伍证、档案回执、粮食关系。
    办事效率参差不齐，有的要排队、跑好几趟，托关系找指标的事也常有耳闻。
    九十年代讲究“哪里来回哪里去”，国营工厂、供销社、粮食局、邮电所都是常见去向。农村户口退伍的，原则上不安排正式工作，扶持回乡生产。
    刘东也不急，排在后面等着。
    前头几个老兵跟办事员扯皮，一个说档案里少了个章，一个说粮食关系还没转过来，办事员爱搭不理地翻着本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过了半个小时，总算轮到他了。
    对面的办事员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也不抬，手里还翻着上一份材料，冷冰冰地问道：“什么事？”
    “同志，我想查个战友的单位，看看他分到哪去了。”
    “没时间。”
    对方硬邦邦地怼了回来，眼皮都没撩一下。开玩笑，这都忙成什么样了，还给你私人查东西。
    刘东早有准备，脸上堆着笑，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同志，您帮帮忙。”说着，两盒中华烟轻轻搁在玻璃板上，又不动声色地往对方那边推了推。
    这年头，门好进，脸难看，事难办。没点见面礼，想办事太难了。
    办事员的目光在烟盒上停了停，不紧不慢地拉开抽屉，把烟往里一拨，抽屉又推回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中华烟可是上档次的，拿出去有面子，一般人可抽不起，他脸上也有了点笑模样。
    “哪年退伍的？叫什么名字？”
    “87年退伍的，叫蒋旭。”刘东记得清楚，蒋旭受伤后在部队养了两年才退伍。
    “蒋旭……”办事员嘴里念了一遍，起身走到后面的档案柜前，拉开一扇铁皮门，手指头在档案袋上一个个划过去，划到一半，停住拽了一个盒子出来。
    "蒋旭……没有这个人"，他指着名单说道。
    "不会吧，你再帮着好好看看"。
    "87年桐城退伍三百六十七人，包括武警在内都没有这个人，我都查两遍了"。办事员收了礼，自然不好摞脸子，耐着性子说道。
    "怎么会没名字啊，他是中尉军官？"刘东有些疑惑。
    "你是说他是中尉？"
    "对，就是中尉"，刘东点头，蒋旭原来是个一毛一的小排长，战后立功提了一级变为中尉。
    "啪"，办事员合上文件夹，"军队转业军官不归这里管，归人事局军转办。我们安置办只管义务兵、转业志愿兵、复员士兵接收分配，你去人事局问问吧"。
    “噢，谢谢你啊。”
    刘东恍然大悟，拍了拍脑门。也是，蒋旭是军官转业，跟大头兵走的不是一条线，自己上来就奔民政的安置办，找错庙门了。
    出了民政局，刘东又折回机关大院，打听着找到人事局。人事局在另一栋楼里，比民政局那边清静不少，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敲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两张办公桌对放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态度倒是和气，问明来意，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手指顺着名录一行行往下滑。
    翻了几页，他停下，推了推眼镜，说道：“蒋旭同志分到了桐城机械厂，副科级待遇。”
    刘东一愣。
    他立过功啊，怎么分到了企业？
    按理说，立过二等功以上的转业军官，基本上市里的好单位可以拨拉着挑，机关、公安、邮电、供电，找个清闲部门养老应该不难。怎么去了企业？机械厂那种地方，机器轰鸣，油污满地，一个瘸了腿的人，在那儿能干什么？
    刘东脸上的疑惑掩不住，办事员看出来了，淡淡一笑，把登记簿往他面前推了推，指着蒋旭那一栏说道：“蒋旭同志的事我知道一些。
    当时给他定的去向，本来有几个不错的单位，机关事务管理局、公安局后勤，都是坐办公室的差事，按他的功劳和伤残等级，挑哪个都说得过去。”
    他停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可他自己提出来，说腿脚不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去政府机关或者公安部门，影响形象，来来往往的群众看着不像样。他说自己还能动，懂机械，去企业干点实事挺好，别占着好位子白拿工资。就这么着，主动要求去了机械厂。”
    办事员说完，又补了一句：“当时军转办的同志劝过他，说这是你该得的待遇，没人能说什么。可蒋旭同志犟得很，说什么也不肯改，最后就这么定了。”
    刘东站在桌前，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蝉叫得声嘶力竭，桌上的老式台扇吱吱呀呀地摇着头，送来一阵阵温热的风。刘东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涩，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敬意。
    这就是蒋旭。
    当年在前线，那人给他打完掩护捂着腿上的血冲他咧嘴一笑，说“兄弟，咱命硬”。
    两个人真的是过命的交情。
    刘东出了人事局，站在桐城市的机关大院里，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泼下来，晒得人头昏眼花。他在阴凉处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心里那股子唏嘘劲儿还没散。
    这蒋旭，真是头犟驴。
    放着机关事务管理局、公安局后勤这种清闲衙门不去，非得往企业钻。
    九十年代，谁不晓得财政饭香？机关里一张报纸一杯茶，混到下班，月底工资照拿，逢年过节还有油米面。
    机械厂再怎么着也是企业，机器轰隆隆响，油污味儿呛鼻子，一个瘸了腿的人，图啥？刘东心里盘算着，等见着面，非得好好问问这家伙，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
    他走到街边，伸手拦了辆三轮车。桐城这地方，满街都是蹬三轮的，车斗上支个帆布篷，遮阳挡雨，跑起来叮当响。
    “师傅，去机械厂。”
    蹬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胳膊上肌肉虬结，一听去机械厂，脚下一蹬，车子稳稳上了路，嘴里还来了话：“机械厂？那可是咱桐城的好单位！”
    刘东坐在车斗里，颠颠簸簸的，顺嘴搭话：“哦？怎么个好法？”
    “大兄弟，听口音你是外乡来的吧？”
    师傅扭头瞟了他一眼，嗓门洪亮，盖过了街上的自行车铃声，“桐城机械厂，五十年代建的老底子，原先叫农机修造厂，专修拖拉机、抽水机。后来改革开放，人家转得快，上了生产线，做齿轮、轴承、液压件，全国都卖。前几年又跟省里的柴油机厂联了营，听说还接了军工厂的活儿，做配件。”
    师傅越说越来劲，脚下蹬得飞快，风从帆布篷两边灌进来：“现在厂里两千多号人，光工程师就上百。市里的纳税大户，年年先进。逢年过节发东西，猪肉、带鱼、苹果，一车一车往家拉。厂办学校、厂办医院、澡堂子、电影院，啥都有。咱桐城人，能进机械厂上班，那还得有门路。”
    刘东听着，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照这么说，机械厂确实不赖，可再好也是企业，跟机关比，总差着一层。旱涝保收的财政饭不吃，非得去厂里流汗，蒋旭这脾气，还真是从前线带回来的，又硬又倔。
    三轮车拐上一条大马路，两旁梧桐树遮天蔽日，树荫底下摆着西瓜摊、凉茶铺。远远地，刘东就看见了机械厂的大门——两根水泥柱子，顶上横着铁皮焊的大字“桐城机械厂”，红漆描过，阳光下亮堂堂的。
    门口进进出出的工人，穿着统一的蓝布工装，胸前别着厂徽，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
    师傅刹住车，回头咧嘴一笑：“到了，大兄弟。往里走，办公大楼在正中间，你找谁一问就知道。”
    刘东掏钱付了车费，跳下车斗，站在机械厂大门口，抬头望着那铁皮大字，心里忽然想起蒋旭当年在战壕里说的那句话——“兄弟，咱命硬。”
    命硬的人，搁哪儿都能活出个样来。刘东拽了拽衣服，迈步往里走，心想，这回见着蒋旭，非得好好问问他，这机械厂到底有啥魔力，让他连财政饭都舍得扔了。
    机械厂门口传达室坐着个大爷，一副眼镜卡在鼻梁上，收音机里咿呀呀地放着黄梅戏，手里端着一大茶缸子热茶。
    "小伙子，你是干什么的？"
    刘东穿着大花衬衫，跟蓝布工装的工人大相径庭，在人群里很扎眼。
    "大爷，找个人"。
    "叫什么名字，哪个车间的？"
    "蒋旭，是从部队转业回来的"。
    刘东递了根烟过去，门卫大爷见是中华，接过来别在耳朵上，没舍得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找蒋副科长？你是他什么人？”
    “战友，一个部队的。”
    “哦——”
    大爷拖了个长音，点了点头，好像这答案在他意料之中，“那你就在这儿等着吧，这个点儿他准不在办公室。”
    刘东一愣：“不在办公室？那去哪儿了？”
    大爷往厂区里头努了努嘴：“转悠去了。蒋副科长这人闲不住。保卫科那间办公室，一天也坐不了半个钟头，不是去车间看看，就是去仓库转转，再不然就是围着厂区围墙溜达一圈。你去找他，十回有八回扑空。”
    刘东听着，心头一动：“大爷，他是保卫科副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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