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潜水

    拖拉机一路颠簸，穿过一片片稻田和几个村庄。
    稻田里稻子早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一茬茬已经发出新芽的稻茬。
    黄绿相间，像一排排士兵。
    田埂上堆着稻草垛，一个个圆滚滚的，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
    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啄食，被人一赶，呼啦啦飞起来，像一阵风。
    路边的村庄里，有人赶着牛车慢慢走，牛蹄子踩在土路上，扬起细细的灰尘。
    有人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拖拉机经过，都抬起头来看。
    终于开到了镇上的边防派出所门口。
    那扇大铁门漆着墨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锈了，露出褐色的铁锈。
    门两边是水泥墩子，上面焊着红色的五角星。
    门口站岗的哨兵穿着橄榄绿的制服，手里握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站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阳光照在他身上，帽徽闪着光。
    周海峰和大嫂看到那阵势，神情顿时拘束起来。
    大嫂下意识往周海峰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说：
    “当家的，你看那枪……是真枪吧？”
    周海峰也紧张，但还是强作镇定：
    “别瞎看，跟着老三走。人家当兵的不会随便开枪。”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小郑穿着一身整洁的制服从里面走出来。
    他远远就冲周海洋招手，脸上带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
    “海洋同志！来了啊！我还说你怎么昨天没来呢！”
    周海洋跳下拖拉机，笑着迎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是啊小郑，这回真是要麻烦你了。昨天家里有点事，耽搁了。”
    “麻烦什么？应该的。”
    小郑热情地拍拍他胳膊，目光扫过周海峰和大嫂。
    见两人神色拘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便主动笑着招呼：
    “这两位是？大哥大嫂？”
    “嗯！我大哥和我大嫂。”
    周海洋赶紧点了点头介绍道。
    “大哥大嫂好！”
    小郑立刻笑着打招呼，态度亲切得让周海峰两口子都有些受宠若惊。
    大嫂连忙道：
    “你……你好……”
    平时性格还算火辣的她话都有些说不利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在衣襟上搓了又搓，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
    周海峰也挤出笑容，点了点头，手心都出汗了，在后裤腿上擦了擦。
    小郑领着三人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海洋同志，想好了吧？要买什么？昨天杨队还问起你呢，说你咋没来，是不是家里有事。我说可能是在商量买啥吧！”
    周海洋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小郑，有个事儿我得先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儿？你说。”
    小郑神情淡然，脚步却没停。
    周海洋从口袋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去，脸上带着歉意：
    “本来我是想帮我大哥、发小买点就算了，也不想给你们添麻烦。可是我妈嘴快，不小心说漏嘴了……”
    他把纸递到小郑手里：
    “结果村里好几家邻居听说了，都跑到我家来，让我帮他们带几件。”
    “我想着都是隔壁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家张了嘴，我又不好拒绝，所以……你看看，这是他们要的东西。”
    “要是觉得太多，不方便，你就直说，我就买自家那几个，邻居的我就不管了。别让你们为难。”
    小郑接过纸扫了一眼，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随即笑了：
    “海洋同志，你这说的什么话？没事儿，都是小事。走，我带你们进去挑选。”
    “咱们那仓库里东西多着呢，不差这几件。”
    他收起纸，态度依旧热情，完全没有半点不乐意，反而招呼门口的哨兵帮忙看着拖拉机。
    周海峰和大嫂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两口子本以为这事儿得费不少口舌，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没想到人家小郑二话不说就应下了，还对周海洋这么客气。
    那哨兵还“啪”地敬了个礼，吼了一句：
    “郑班长放心！”
    大嫂忍不住偷偷拽了拽周海峰的袖子，压低声音问：
    “当家的，你说海洋到底帮人家什么忙了？人家对他这么好？这可不是一般的客气啊！”
    周海峰也是一脸懵，摇摇头：
    “谁知道呢！这小子，回来这几年也没见干啥大事啊，怎么就跟边防上的人混得这么熟？”
    “你看那小郑，对咱老三跟对亲兄弟似的。”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越发好奇。
    小郑领着三人来到后院那排平房前，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开：
    “进来吧，随便挑。看上什么拿什么，别客气。”
    周海洋已经来过，神色还算淡定，可周海峰和大嫂跨进门槛，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满屋子的货物，整整齐齐码放着，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
    纸箱子摞得老高，像一堵堵墙。
    有些箱子上面贴着标签，写着“牡丹”“飞跃”“红灯”之类的牌子。
    有些则是敞开着，能看到里面的东西。
    空气里有一股纸箱和塑料的混合气味，还有淡淡的霉味。
    毕竟放久了。
    彩电、洗衣机、冰箱、录音机、照相机、手表、毛料……
    有些连包装都没拆，崭新的，纸箱上的字还是外文。
    日本货、德国货、荷兰货，那些字母弯弯绕绕的，看着就高级。
    好些东西他们在镇上供销社都没见过，一看就是进口货。
    供销社里最多摆几台国产的，哪有这么多花样。
    “我的天……”
    大嫂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直了，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布包，指关节都发白了。
    她看见靠墙那排货架上，彩电摞得比人还高。
    有十四寸的，有十八寸的。
    还有几台二十五寸的大块头，屏幕像镜子一样反着光。
    旁边是洗衣机，单缸的，双缸的，还有几台全自动的。
    白漆锃亮，按钮花花绿绿的。
    冰箱靠另一边，有单门的，有双门的，还有几台进口的。
    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标签，画着雪花的图案。
    周海峰也是半天说不出话来，愣愣地看着那台二十五寸的大彩电，比他家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大了不止一圈。
    他家那台黑白电视还是结婚时候买的，看了快十年了，屏幕老闪雪花，得用手拍才清楚。
    小郑笑着跟进来，冲门口喊了一声：
    “小李，小王，过来帮忙。”
    两个年轻小战士应声跑过来，立正站好，鞋后跟“啪”地一并：
    “郑班长！”
    待会儿海洋同志他们挑好了，你们帮着他们搬上车。小心点，别磕着碰着。”小郑吩咐道。
    “是！”
    两个小战士声音洪亮，把周海峰吓了一跳，肩膀都抖了一下。
    小郑知道这两位是周海洋的大哥大嫂，态度格外热情，主动介绍起来：“大嫂，你看这台洗衣机，双缸的，进口货，洗衣服特别干净，甩干也快。左边洗，右边甩，一次能洗好几件。”
    “你们家要是买一台，冬天洗被子就不用愁了，不用再拿到河边去捶。”
    大嫂凑过去看，那是一台白色的洗衣机，两个缸，一大一小。
    上面还有几个按钮，写着“强洗”“弱洗”“定时”。
    她伸出手摸了摸，外壳光滑冰凉的，比她们家那些粗瓷碗还细腻。
    小郑又指着旁边：“这台彩电，二十五寸的，进口货，画面清楚得很，比咱们国产的强多了。”
    “你看这屏幕，一点雪花都没有。”
    “还有这些毛料，都是纯羊毛的，手感特别好，做衣服穿几年都不变形，比的确良强多了……”
    大嫂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笑开了花，手在那些毛料上摸了又摸，舍不得放。
    毛料厚实柔软，手指陷进去暖暖的，颜色也正，藏青的、深灰的、暗红的、格子的，都好看。
    两口子在那堆货物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摸摸这台洗衣机，一会儿看看那台彩电，眼睛都忙不过来。
    大嫂蹲下来看洗衣机的牌子，嘴里念叨着：
    “这牌子没见过，是外国字……”
    周海峰则凑到彩电跟前，研究上面的按钮，小心翼翼地按了按，又赶紧缩回手。
    “当家的，这洗衣机是真好啊，你觉得怎么样？”
    大嫂抬头问。
    周海峰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点点头：“是不错，比镇上供销社卖的那个强。那个还是单缸的，洗完了还得自己拧干，累死人。这个带甩干，方便多了。”
    “我也觉得不错，你看看这台彩电，二十五寸，咱村里还没人家有这么大的吧？”
    大嫂指着彩电，眼睛放光：“到时候摆在堂屋正中间，多气派。”
    两人商量了半天，终于选定了一台双缸洗衣机，一台二十五寸彩电，外加两匹毛料。
    一匹藏青色的，给周海峰做衣裳。
    一匹暗红色的，给大嫂自己做。
    小郑拿出一个本子，按照内部价算了算，三折算下来，才一千二百多块。
    大嫂一听，乐得合不拢嘴，赶紧从布包里拿出包着钱的报纸，数了数，交给小郑。
    她的手有些抖，一张张钞票数得特别认真，嘴里念念有词：
    “一百、两百、三百……”
    随后，两口子照着单子一一帮村民挑选货物。
    张婶家的洗衣机，要双缸的，跟自家那个一样。
    小郑帮着挑了一台全新的，纸箱都没拆，说是日本进口的。
    老李家的彩电，要十八寸的，小郑挑了一台“牡丹”牌的，国产的，但质量好，画面清楚。
    王大爷家的收音机，要声音大的，按键好按的。
    小郑挑了一台“红灯”牌的，两个喇叭，旋钮大，老人家用着方便。
    二婶家的缝纫机，要那种能锁边的，小郑挑了一台“飞人”牌的，还是新的，轮子一转就动。
    周海洋也转了一圈，选了一台索尼相机。
    黑色的机身，金属质感，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镜头可以伸缩，上面的玻璃镜片锃亮，照得出人影。
    他还特意要了两卷胶卷，柯达的，彩色。
    沈玉玲肯定喜欢，她一直想要个相机，给孩子们拍照。
    上次青青过生日，想拍张照片还得去镇上照相馆，折腾了大半天。
    然后又看中了一台冰箱，双开门的，个头不小，白色的，门上贴着“雪花”的标签。
    周海洋琢磨着，有了这玩意，以后打回来的鱼就能保鲜，不会半天就臭了。
    夏天也能冰个啤酒凉菜，干活回来喝一口冰的，那才叫舒服。还能给青青冻个冰棍吃，小孩子最喜欢。
    小妹想要的录音机他自然不会忘记，挑了一台双卡的，能放能录。
    银色的外壳，两个大喇叭，上面还有一排彩灯，放歌的时候会一闪一闪的。
    用后世的眼光来看有些土，但现在可是一等一的潮货，绝对亮瞎眼的存在。
    角落里还有一箱磁带，落了一层灰。
    周海洋蹲下来翻了翻，有邓丽君的，有张蔷的，有李谷一的，还有一些港台歌星的，封面上印着花花绿绿的歌星照片。
    他随便挑选了几盒，邓丽君的两盒，张蔷的一盒，还有一盒是电影歌曲。
    他正准备去付钱，目光扫过货架角落，突然停住了。
    那里堆着几件落灰的东西，和周围的电器毛料格格不入。
    周海洋走过去，拨开上面的灰，看清了是什么。
    橡胶的质感，连体的样式，黑乎乎的，像一层皮。
    还有面镜，圆圆的，镜片有些模糊。
    脚蹼，长长的，像鸭子的脚。旁边还散落着几根呼吸管，弯弯的，一头有咬嘴。
    还有一个陈旧的潜水表，表盘上的指针已经不动了，玻璃上全是划痕。
    周海洋愣了一下，蹲下来翻了翻。
    还真是潜水服。
    虽然落了灰，看着有些年头，但料子还挺结实，没有老化开裂的迹象。
    他用手捏了捏，橡胶还有弹性。
    他又拿起面镜看了看，镜片还算完好，橡胶边也没坏，就是有点发黄。
    周海洋扭头看向小郑：“小郑，你们这儿有潜水用的工具卖吗？”
    小郑走过来看了一眼，摇摇头：“这些是以前缴获的，好像是从一伙走私犯手里弄来的。放这儿好久了，一直没人问。怎么，海洋同志你对这个感兴趣？”
    周海峰在一旁听到这话，好奇地凑过来，看了看那些橡胶衣服，皱眉道：
    “老三，你要潜水工具干什么？咱们又不会潜水，那玩意穿身上沉甸甸的，下海不得淹死？”
    “我可听人说过，潜水这玩意儿危险得很，弄不好就没命。”
    周海洋笑了笑，把手里的脚蹼放下：“不会可以学啊！大哥你想，海里那些好东西，咱们现在只能在船上捞点面上的，撒网捕鱼，钓几条大的。”
    “要是能潜下去，海底那些礁石缝里，可全是宝贝！”
    “海参、鲍鱼、石斑鱼，都躲在里头呢！”
    “我听说有人在南海那边潜水抓海参，一天能挣好几百。”
    周海峰听得直摇头，满脸无奈：“你想得倒美，潜水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听老渔民说过，下海潜水，一个不小心就得呛水，海底那么深，水压也大，耳朵都受不了。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我看还是老老实实捕鱼吧，别想那些歪门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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