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春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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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末，苏晚在上海见了一位投资人。
    约在静安寺附近的一家茶馆，对方姓陈，四十五六岁，是那家北京投资机构的合伙人。陈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看起来不像典型的投资人——没有西装革履，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说话慢条斯理，更像一个大学教授。
    两个人聊了将近两个小时。陈总没有问常见的那些问题——营收、利润、扩张计划——而是问了一些让苏晚意外的问题：“你觉得你的品牌，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子？”“如果你的产品被竞争对手完全复制了，你怎么办？”“你觉得自己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苏晚一一作答，没有回避任何一个问题。聊到最后，陈总放下茶杯，看着她，说了一句：“苏总，我对你的品牌很感兴趣。但我有一个建议——在你准备好之前，不要拿我们的钱。”
    苏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不缺钱，你的现金流很健康。如果你现在拿融资，钱反而会成为你的负担——你会想着怎么花钱，而不是怎么把品牌做得更好。”陈总顿了顿，“等你什么时候觉得，拿了这笔钱能让品牌上一个台阶，那个时候再来找我。”
    苏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我会记住的。”
    走出茶馆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站在静安寺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触。做了十年生意，她见过各种各样的投资人——有人想用钱砸她，有人想用资源诱惑她，有人想用对赌协议绑住她。但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在你准备好之前，不要拿钱。
    她掏出手机，给林舟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见了一个投资人，挺有意思的。”
    林舟很快回了：“怎么说？”
    “他说，在我准备好之前，不要拿他的钱。”
    林舟发了一个问号：“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觉得我还不够好。”苏晚笑了笑，“但我觉得他说得对。”
    六月，苏晚做了一件她一直想做但一直没有时间做的事——她开始写一本书。
    不是自传，不是成功学，而是一本关于奶茶店运营的实操手册。她从第一家店的经验开始写起，怎么写SOP、怎么培训员工、怎么控制成本、怎么处理客诉、怎么选址、怎么定价。她把自己十年积累的经验和教训，一条一条地写下来，不加修饰，不灌鸡汤，全是干货。
    助理问她：“苏总，你怎么突然想写书了？”
    苏晚说：“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我们自己人看的。以后新店越来越多，新员工越来越多，不能全靠师傅带徒弟。有一套标准化的培训教材，效率会高很多。”
    六月末，苏晚的第七百家店在深圳龙华区开业。从第一家店到第七百家店，她用了十一年。
    她没有搞任何庆祝活动。她甚至没有去现场。她坐在上海办公室里，继续写那本实操手册。写到第七章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十一年前，她在西乡老街那间二十平米的小店里，连SOP是什么都不知道。十一年后，她在给几百家店写运营标准。
    七月，苏晚的华东布局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她在上海签下了第八家店的租赁合同，在杭州签下了第六家，在苏州签下了第四家，在南京签下了第三家。华东地区的门店总数突破了三十家，覆盖了四个主要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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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广东市场的基本盘依然稳固。七百多家店分布在二十一个地级市，月总营收稳定在两亿以上。老周把广东市场的运营管理得井井有条，苏晚已经可以完全放手了。
    七月末，苏晚做了一件让整个行业意外的事——她宣布“晚舟小铺”正式开放加盟。
    消息一出，业内哗然。十一年来，“晚舟小铺”一直是全直营模式，苏晚多次在公开场合说过“直营才能保证品质”。现在她突然开放加盟，很多人看不懂。
    但苏晚有自己的逻辑。十一年直营，她积累了足够的管理经验和供应链能力。现在开放加盟，不是因为她缺钱，而是因为她想清楚了——要想让品牌走得更远，必须借助更多的力量。直营可以保证品质，但直营的速度太慢了。她今年四十二岁了，如果只靠直营，这辈子可能都做不到一千家店。
    但她对加盟设置了极高的门槛——加盟商必须有餐饮从业经验，必须有充足的资金实力，必须接受总部的全面管控。她不要求加盟商的数量，只要求质量。
    “我不要加盟费，我要的是每一个加盟店都能代表‘晚舟小铺’的水平。”她在加盟说明会上说。
    八月，第一批加盟店在广东的三四线城市陆续开业。苏晚亲自去了其中几家，检查了每一家店的出品质量和运营规范。让她欣慰的是，大多数加盟店的水准都达到了直营店的标准。
    “看来这条路走得通。”林舟在电话里说。
    “还早。”苏晚说，“第一批容易控制，第二批、第三批才是考验。”
    八月末，苏晚的第七百五十家店分布在广东、福建、上海、浙江、江苏五省市，月总营收突破了三亿。公司的员工总数接近一万人。
    九月初，苏晚接到了一个让她意外的电话。来电显示是深圳市政府办公厅，说深圳经济特区建立纪念日活动想邀请她作为嘉宾出席。
    苏晚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深圳经济特区建立纪念日——那是深圳最重要的节日之一。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邀请作为嘉宾出席。
    “我去。”她说。
    纪念日活动在深圳市民中心举行。苏晚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领导和嘉宾发言，心里涌起一种不真实感。十一年前，她是一个在电子厂流水线上拧螺丝的打工妹。十一年后，她坐在深圳市民中心的礼堂里，作为嘉宾参加深圳经济特区建立纪念日活动。
    活动结束后，一个记者拦住她，问了她一个问题：“苏总，你觉得深圳这座城市，给你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苏晚想了想，说：“深圳让我相信，只要努力，就有可能。在别的地方，你可能需要背景、需要关系、需要运气。但在深圳，你只需要努力。”
    记者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苏晚走出市民中心，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片她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区域，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触。十一年前，她连进这座大楼的资格都没有。十一年后，她作为嘉宾坐在这里。
    她掏出手机，给林舟发了一条消息：“活动结束了。感觉像做梦一样。”
    林舟很快回了：“不是梦。是你应得的。”
    苏晚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朝着停车场的方嚮走去。
    窗外，深圳的秋天正在悄悄走来。这座城市的夏天很长，但秋天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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