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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状元及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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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试放榜前夜。
    大明宫,紫宸殿。
    殿内没有点多少烛火,昏暗的光线将长孙无忌佝偻的背影拉得极长。这位把持大唐朝政多年丶历经两朝的托孤重臣,此刻正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老泪纵横。
    「陛下!」长孙无忌的声音透着一丝凄厉与绝望,「裴肃乃是当年先帝钦定的谋逆逆党!其后裔若堂而皇之登榜入朝,岂不是在打先帝的脸?这分明是养虎为患啊!老臣以先帝灵前的誓言起誓,此子绝不可录用!求陛下削去李宥功名,以正朝纲!」
    李治坐在宽大的御案后,冕旒被摘下,放在一旁。他目光深沉且复杂的看着这位自己的亲舅舅。
    长孙无忌在赌,赌李治不敢违逆先帝定下的铁案,赌李治还念及最后的一丝舅甥之情。
    然而,李治沉默良久后,忽然开了口。
    「舅父。」李治的声音非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丶属于大唐帝王的绝对权威,「裴肃案的卷宗,朕已调阅。舅父确定,当年那些定罪的证据……经得起大理寺的重新审视吗?」
    轰!
    长孙无忌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非常惨白,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地发冷了。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高高在上的天子。
    天子这一句话,轻描淡写,却让人感到十分心惊!这暗示着李治不仅没有被裴肃案的旧帐吓退,反而已经着手复查旧案!长孙无忌最大的噩梦,正在成为现实。
    ……
    翌日辰时,太极殿鸣钟三响。
    晨曦万丈,金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洒在太极殿外的丹墀之上。内侍监王伏胜手捧黄绢诏书,站在高高的玉阶上,面向长安内外万千翘首以盼的士子,缓缓展开了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圣旨。
    全场死寂。王伏胜深吸一口气,尖锐高亢的嗓音穿透了清晨的薄雾,在长安城的上空大声响起:
    「门下:永徽六年殿试,策论第一名——国子学生员李宥!赐进士及第,授状元!」
    这三个字,令全场无比震惊!
    贡院外,数千名举子经历了短暂的死寂后,瞬间爆发出非常巨大的欢呼声!声浪极大,声音传得非常远!
    「状元!李二郎是状元!」
    明经社的三十二名中榜生员抱头痛哭。马周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仰天大笑,眼泪肆意横流;魏元忠激动地浑身颤抖,连连拍打着大腿,嘶吼着李宥的名字。寒门士子们在这一刻,终于看到了劈开门阀铁壁的曙光。
    李宥站在丹墀之下,穿着崭新的绿袍,头戴进士巾。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玉阶,从王伏胜手中接过了那份烫金的敕牒。
    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这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终于为洛阳别业里苦熬了半生的柳氏,为隐姓埋名十四载的恩师卢熙,为血染长安的裴肃一脉,挣来了一个足以翻身的坚实基石!
    大唐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在满城的惊叹与关陇门阀的极度惊恐中,诞生了!
    ……
    状元游街,御赐跨马。
    这一日的长安城,万人空巷。从朱雀大街到曲江池畔,两旁的酒楼茶肆挤满了探出身子欢呼的百姓。鲜花从二楼的窗口纷纷扬扬地洒下,落在李宥的肩头,落在他清俊却带着几分沧桑的面庞上。
    李宥骑着高头白马,白马红缨,缓辔而行。锣鼓喧天中,锦儿骑着一头小毛驴,跟在队伍的后面。她哭得满脸都是泪,一边哭一边抹眼泪,却又忍不住咧开嘴傻笑,逢人便喊:「那是我家二郎。」
    游街队伍行至尚贤坊旧址时,李宥忽然一拉缰绳,勒马驻足。
    他望着那熟悉的坊门,想起了洛阳城外那座清冷的别业,想起了柳氏在晨光中单薄的身影,想起了她咬着帕子,红着眼圈说的那句:「只可怜我儿,明明是宰相公子,却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命苦,投了这样的人家。」
    他在马背上微微仰起头,迎着初春的阳光,将眼底的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
    「阿娘。」他在心中低语,语气十分沉重,「儿子做到了。」
    然而,命运的阴霾从未真正散去。
    当游街队伍行至崇仁坊的十字街口时,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素色马车忽然从巷口驶出,硬生生挡在了道路中央。
    金吾卫正要上前呵斥,车帘却被一只乾枯的手掀开。
    崔夫人那张消瘦而阴鸷的面容,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喧闹的长街瞬间安静了片刻。崔夫人死死盯着马背上意气风发的李宥,眼底闪烁着怨毒的光芒,嘴角却扯出一抹十分难看的笑。
    「恭喜状元郎。」崔夫人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令人极度不适的阴冷,让周围的欢呼声为之一窒。
    「可别忘了,你的阿耶,如今还在中书省的宰相值房里坐着。」崔夫人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大声说道,「你这个状元,是踩着李义府的脸面换来的。你伤的是我清河崔家的面子,但你更伤的——是你亲生父亲的心!」
    说罢,她猛地放下车帘,素车在车夫的抽打下,缓缓驶离了长街。
    李宥端坐在白马上,面色不变,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这句诛心之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握着缰绳的指节,已然悄然泛白。
    崔夫人这句话看似是输家的最后挣扎,实则暗藏杀招。李义府本就自私凉薄,如今李宥风光无限,却与他彻底割裂,这件事情,迟早会在李义府心中产生怨恨。
    ……
    当夜,曲江池畔,水波粼粼,花灯如昼。
    天子赐宴状元及新科进士。筵席之上,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片盛世繁华的景象。
    李宥端坐于首位,与同窗推杯换盏。
    席间,他心有所感,微微偏过头。只见不远处的女眷席上,李婉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齐胸襦裙,以英国公府千金的身份赫然在座。她在璀璨的灯火中笑得眉眼弯弯,那份来自心底的真诚喜悦,让她整个人都显得非常开心。两人隔着喧闹的人群遥遥对视,情意绵绵。
    不远处,狄仁杰举起酒盏,朝李宥遥遥一敬,仰头一饮而尽,眼中满是豪迈的期许。
    然而,就在众人沉浸在金榜题名的喜悦中时,李宥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高台。
    他忽然注意到,武后正坐在高台的帷幕之后。她透过摇曳的珠帘,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静静的注视着他。
    那目光中,有赞赏,有算计,有满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别人的冷酷。
    两个人的目光在同一片视野中交汇。
    李宥与武后的目光在帷幕间碰撞了一瞬。武后缓缓抬起手中的白玉酒盏,朝他遥遥一举。她的唇角勾起一抹非常明显的弧度,无声的说了两个字。
    李宥精通唇语,他清晰的读出了那两个字的口型——
    「很好。」
    这两个字,变成了一道无形的压力,瞬间死死压在了他的身上。武后在宣告:你是我的人,你这个人,终于可以为我所用了。
    李宥的后背,在这温暖的春夜里,不可遏制地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以为考中状元便是阶段性胜利的终点,殊不知,这正是他被推向更危险境地的开始。状元之名让他彻底暴露在了所有势力的视线之下,再无任何隐藏的余地。
    ……
    曲江宴散,夜深人静。
    李宥谢绝了同窗的相送,独自一人走在回坊的路上。月光十分清冷,沿途的花灯渐次熄灭,长安城的喧嚣终于沉寂下来。
    他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的暗影中,一个人正静静的靠在墙边等他。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面容被月影遮住了大半。
    直到李宥走近,那人才缓缓抬起头。
    「恭喜状元郎。」
    那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透着一种奇异的复杂情绪——有恨意,有不甘,有嫉妒,但也有一丝极其隐秘的丶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李宥的瞳孔猛地收缩,脚步瞬间停留在原地。
    月光移开,那人的脸完整地暴露在夜色中。
    竟是他同父异母的嫡兄,李家大郎,李裕!
    李裕看着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诡异的惨笑:「二弟,你知不知道,为了今天你这个状元的名头……阿娘已经疯了。」
    李宥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李裕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寂静的夜巷中显得格外渗人:「她今夜闯进了中书省,拿着一把极其锋利的剪刀,死死抵着自己的喉咙,对着咱们的阿郎说——要么你废了这个孽种的功名,要么我今晚就死在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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