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背后的她

    书房的门被从里面合上，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外头清晨的寒气，也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随着一声轻微的“吱呀”声，一道身影从那架绘着山水墨画的紫檀木屏风后缓缓走出。
    正是阿禾。
    她依旧是那身寻常的布裙，未施粉黛的脸上平静无波，与这间堆满古籍珍玩、处处透着沉郁威严的书房显得格格不入。
    方才在知府刘坤面前还是一派枭雄气度的龙四爷，在看到阿禾的瞬间，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威势便如同冰雪遇阳，悄然融化。
    他微微躬身，原本挺直的背脊竟有了一丝恭谨的弧度。
    “阿禾姑娘，都按你的吩咐办妥了。”
    龙四爷小心翼翼地开口，像个等待先生考校功课的学童，“女子学堂已经开了，城中六岁到十二岁的女娃，除了几户实在顽固的，基本都已入学。布庄、食铺还有新开的皂坊，也招纳了近两百名女工，工钱日结，她们的干劲儿都很足。”
    阿禾走到一张太师椅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尚有余温的茶，轻轻吹了吹热气，才抬眼看向他，点了点头：“做得很好。”
    这几个字看似平平淡淡，却让龙四爷紧绷的心弦松弛下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赧然道：“这都是姑娘的章程好，若非姑娘指点，龙某哪里想得到这些……这些法子。”
    他一个在刀口上舔血的江湖人，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争夺地盘，何曾想过一个城池的治理，竟能从女娃念书、妇人做工这种细微处着手。
    “计策是死的，人是活的。”阿禾放下茶杯，声音清淡，“若非四爷心有仁念，愿意为百姓谋一条活路，再好的章程，也不过是废纸一堆。”
    龙四爷闻言一怔，随即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暖流。
    他这半辈子，人人都怕他、敬他，却从未有人说过他“心有仁念”。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禀报：
    “另外，按姑娘的吩咐，招募府卫的事也已在暗中进行。从码头和各处坊市里挑了三百名靠得住的青壮，由我手下最得力的弟兄带着，正在城外庄子里操练。江湖上也招到了数十名身手不错、讲道义的好手，许以重金，他们答应留在洛川府，听候差遣。”
    他一条条，一桩桩，说得极为详尽。
    阿禾静静听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我只给了个方向，具体如何行事，全是四爷的本事。能在这么短的时日里，不声不响地办成此事，足见四爷在洛川府的号召力。”
    龙四爷被她这么一夸，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竟难得地泛起一丝红晕，连忙摆手道：“姑娘谬赞，谬赞了……”
    他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他的号召力，分明是这位姑娘的神机妙算。
    早在西边青屏山匪寇还未成气候之时，她便断言天下将乱，让他暗中在洛川府积蓄自己的力量。
    当时他还不以为意，只当是寻常的未雨绸缪，如今看来，简直是洞若观火！
    若非提前准备，眼下匪寇坐大，流民涌入，洛川府怕是早已自顾不暇，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不仅内部安稳，甚至还有余力打造出一支只忠于自己的护卫队。
    更何况……
    龙四爷的目光落在阿禾身上，心中更是感慨万千。
    无论是开办学堂、工坊，还是招募府卫、豢养高手，桩桩件件，都像个无底洞般吞食着银钱。
    洛川府的府库早就空了，他龙家的家底虽厚，也经不起这般消耗。
    而谁也想不到，其实做这一切的钱，全部都是阿禾拿出来的！
    深不可测的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那些东西卖得极好，无论是辣条、薯片，还是最近拿出的那种叫‘方便面’的吃食，在州府乃至更远的地方，都被那些富商豪绅抢破了头。
    换回来的银子流水似的进了龙四爷的口袋，
    而除去龙四爷该得的分红，阿禾竟然一分不要，就那么放在龙四爷的手里，很快又流水似的撒了出去。
    龙四爷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花钱的。
    开学堂、建医馆、发工钱、养府卫……这些银子砸下去，连个水花都瞧不见。
    他们赚得是多，可花得更多。
    这更像是在用金山填海眼。
    虽然这钱不属于龙四爷，可他自己都心疼。
    按理说，他龙四爷是最大的受益者，阿禾拿出的那些奇珍，经他的手卖出去，利润他能分走三成。
    短短一个多月，他入账的银钱，比他过去十年挣得都多。
    可他心里非但不踏实，反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巨石。
    因为他清楚，他如今做的，已经不是一个江湖霸主该做的事了。
    他是在为一个不知深浅的少女，实现她那看似天方夜谭般的构想。
    他成了她的掌柜，她的将军，她的……马前卒。
    这种感觉，让他这个当了半辈子人上人的一方枭雄，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种感觉很古怪，像是一头在山林里称王称霸了半辈子的猛虎，忽然有一天，被个瞧着没什么力气的女娃牵着鼻子走。
    起初，他以为这女娃只是手里有几样新奇玩意儿，能换些银钱。
    可随着一件件事情铺开，他才惊觉，对方的心思缜密、眼光之长远，简直不像个十几岁的姑娘，倒像是朝堂上那些浸淫权术几十年的老狐狸。
    不，那些老狐狸也不成。
    他龙四爷打过交道的官儿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个不是脑满肠肥，只会搜刮民脂民膏的货色？
    谁又曾像她这般，一环扣一环，将一个死气沉沉的洛川府，硬生生盘活了？
    他想不明白，也懒得去想了。
    龙四爷只知道，他起初是为了那三成利润，后来是为了那座看不见底的金山，而现在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他只觉得，跟着这个叫阿禾的姑娘，似乎在做一件……顶天立地的大事。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偏偏，那份沉甸甸的不是滋味里，又掺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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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背后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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